丽妃闻言,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他胸口。她不再多言,只是依偎着他,轻轻“嗯”了一声,似乎温顺无比,而那双柔情似水的眼眸里,此刻只有深深的冷意。
姜夔说的这般好听,实际不过是一场心照不宣的交易。他今日这番看似推心置腹的“恩赏”,字字句句,她都听得分明。她才不像陆欣荣和萧月言那两个蠢货,会以为薄情的帝王有几分真情,沉溺在这虚假的温情里。
父亲年近花甲,在翰林院沉浮数十载,从未真正踏入权力漩涡的中心,清名是有,实权却无。再加上她那兄长体弱多病,常年居于府中不见外人。这样的人家,骤登高位,能倚仗的除了那点可怜的“圣眷”,还能有什么?
皇帝的宠爱如流云,今日聚明日散。但家族的势力和儿子的前程,却是扎扎实实的东西。父亲这个宰相,做得越“稳妥”,越无实权,反而越安全,越能长久。皇帝需要这样一个象征,她就帮着父亲做好这个象征。在皇帝划定的圈子里,为叶家,为澄儿,尽可能多地汲取养分,悄然生长。
姜夔似乎有些倦了,揽着她的手微微松了些,声音也低缓下来:“好了,这些朝堂之事,爱妃听过便罢,不必挂怀。你只需记得,朕总不会亏待你们叶家便是。”
“臣妾省得。” 丽妃的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带着全然的信任与满足,“陛下待臣妾、待叶家恩重如山,臣妾与父亲、兄长,唯有肝脑涂地,以报君恩。”
姜夔摸了摸她的脸,在揽月宫歇下。丽妃侧过身,为姜夔让出更舒适的位置。她轻轻闭上眼,只余一派安然温顺。
角落一盏留夜的宫灯,洒下昏黄朦胧的光晕,勉强勾勒出锦帐流苏的轮廓。
陆欣荣捂着头,从软榻上坐了起来。她没有料到,她的兄长,竟然将陆家的令牌给了姜宁,还让他的贴身护卫萧鼎去保护那个小贱人!他竟对她看重到了这个地步!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眼前阵阵发黑。对姜望的思念,对兄长“背叛”的愤怒,以及对姜宁那复杂难言的恨意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她吞噬。姜宁的存在,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她的儿子是“被替代”才得以苟全,而那个替代者,却可能拥有比她儿子更光明的未来。这让她如何不恨?
废了姜宁?
这个念头一旦窜出,便如野火燎原,再也无法遏制。凭什么?凭什么她的望儿要与她母子分离,只能以镇北王私生子的身份活着,而这个替代者却能得封端王,步步登高,连她的兄长都倒戈相向?
既然连血脉相连的兄长都背弃了她和望儿,那她还有什么可顾忌的?
一个更加危险的念头悄然出鞘,让她的呼吸都止不住一滞,冷汗瞬间湿透了里衣。造反?这是诛九族的大罪!万一失败,陆家上下,她的望儿,都将万劫不复。
可是不造反,又能怎样?陛下薄情,为了所谓大局可以牺牲她的儿子;兄长无情,为了家族利益可以抛弃她们母子。难道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姜宁羽翼渐丰,看着望儿因私生子的身份被人指点?看着陆家完全倒向姜宁,看着姜宁风生水起?
不!她不甘心!
两种极端的念头在她脑中激烈交战,撕扯得她头痛欲裂。
良久,陆欣荣终于睁开了眼睛,唇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她走到妆台前,看着镜中自己苍白却依旧美丽的脸,缓缓拿起梳子,一下一下梳理着有些凌乱的长发。
兄长不是看着姜宁吗?那她偏要废了这颗棋。
陆家手握兵权,本就被皇上顾忌。若是为姜宁挑一个小门小户的未婚妻,想来陛下应该很是满意。
陆欣荣放下梳子,开始细细描眉。她需要物色一个“合适”的人选。不能太差,最好是那种家世清白,祖上或许有过荣光,但如今已然式微,子弟庸碌或体弱,空顶着个不错的名头,实则内里空空的人家。比如某个早已失去实权、只剩空头爵位的远支宗室?
至于兄长那边?陆欣荣眼中冷光一闪。
兄长不是看重姜宁吗?不是把陆家都押上了吗?那她就让他看看,他押注的“奇货”,是如何被一桩微不足道的婚事,轻易锁死在无法更进一步的尴尬境地。等姜宁的价值大打折扣,甚至成为陛下的弃子时,兄长自然会重新权衡。
到那时,或许才是她与兄长谈条件,为望儿争取家族支持的时候。
想通了这些,她抬起手,将鬓边的发一丝不苟的撩到耳后,脸上再次绽放出属于她的骄傲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