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厌恶萧景明的愚蠢,更厌恶祖父的冷酷算计和父亲的无能。但此刻,他发现自己同样厌恶这个站在这里、仿佛超然物外、实则靠着亲人的血才得以“干净”站立的自己。
寒风卷过刑场,扑在他脸上,他感到一阵剧烈的反胃。不是因为气味,而是因为这份触碰到的真实让他由衷的恶心。
权力之下,人命如草芥。清白不过是相对的,罪恶可以被包装交易,而无辜者的血泪与呐喊,最终也只是这样一场隔着距离的的“曝尸”闹剧,转眼就会被遗忘。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吸进一口冰冷的空气。那空气刺痛了他的肺腑。
他突然想到了那个太和殿内的青衫身影,如果是那位王爷,他又会如何做?
他缓缓抬头,看向端王府所在的方向,好似看见了那道挺直的背影。
端王府内,姜宁站在窗前,手中拿着一份详细的案卷抄录,正是刑部和大理寺初步核查后公布的、关于萧景明及萧家二房部分罪行的摘要。这里的内容更加详实,触目惊心。可越是这样“证据确凿”的定案,她心头那股郁结之气,反而越是盘旋不散。
“殿下,案卷所载,与我们在景州所见所闻,以及末将暗中查访的淮州旧事线索,大体吻合。萧景明确实罪无可赦。只是……”沈别山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只是这定案的速度,未免太快了些。而且,所有罪责,严丝合缝地全落在了二房头上,尤其是已死的萧景明身上。与萧相乃至与朝中其他可能牵涉的大员,都撇得干干净净。”
姜宁没有回头,目光落在窗外的梧桐上。
“父皇要的是快刀斩乱麻,要的是‘首恶已诛,余孽伏法’的结果,要的是给天下人一个迅速清晰的交代。至于这‘麻’里是否还缠着别的线头……”她摇摇头,将目光落回手中的案卷,“在‘大局’面前,自然可以先放一放,或者,干脆剪断了事。”
说完,她自己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沈别山的目光落在姜宁脸上,凝在了她微微蹙起的眉宇间。沈别山怔住了。他跟随姜宁这些时日,见过她冷静剖析,见过她隐忍谋划,见过她偶尔流露的疲惫,却极少见到她这样的神情。她眸色越发深黯,露出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
慧极必伤。
沈别山望着站在窗前那道清瘦的身影,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那份单薄身躯之中所承载的重量。良久,他开口道:“王爷,你知道洪水决堤后,官府是如何‘善后’的吗?”
姜宁一怔,不知他为何突然问起这个,但还是答道:“筑堤、赈济、安抚流民。”
“是了。”沈别山微微颔首,缓步走到她身边,目光也随之落在她手中握着的那份案卷上,“堤坝要筑得又快又高,最好能赶在下次汛期前,或者至少,在上头来人视察前,看起来固若金汤。至于这新堤下面,埋着的是偷工减料的砂石,还是决堤时来不及清理的尸骸,只要表面光鲜,泥浆涂得均匀,一时半刻,谁又愿意深究?”
姜宁笑笑,心里的郁气并未因为沈别山的开导有所减少,反而因沈别山的话又沉重了几分。良久,她收回目光,看向沈别山:“萧家那边怎么样了?”
“萧家二房除萧楚外尽数下狱,等待着问斩。”
“哦?”姜宁惊疑出声,“萧楚为何未受牵连?”
“萧楚前些时日被过继给了长房。”
“过继给了长房。”姜宁从鼻腔里再次发出一声冷哼。
“萧逸山‘闭门思过’,看似失势,实则是以退为进。他舍了二房,却留下萧楚。既保了长房,又让二房甘心赴死,更安抚了父皇和部分朝臣。但他终究是输了一筹,现在比任何人都需要时间。他需要消化这次打击,需要重新织补他的关系网。”姜宁抬眼,目光锐利,“而我们,也需要时间,来等待一个更好的时机。”
“时机?”
“是的,时机。”姜宁开口,斩钉截铁,眼里的光再次亮了起来,“水是有记忆的。埋下去的尸骸会腐化,会散发异味,会引来虫蚁。偷工减料的砂石,经不起时间的冲刷和下一次大水的考验。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收集好证据,让它们在需要的时候,能够发出声音,而不是永远沉默。”
她看向沈别山,目光坚定:“祭奠亡魂,从来不只是几颗人头就能完成的。真正的祭奠,是让真相大白,是让罪有应得,是让生者得到告慰,让后来者不敢再犯。这条路很难,但总要有人去做。”
她走到窗边,隔着重重屋檐,望向萧府的方向:“你说,那位过继给长房的萧楚,他此刻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