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家二房所为震惊朝野上下,他们被带走时,萧府门外聚集了不少百姓。
百姓们指指点点,看着昔日煊赫的萧家二房男丁被镣铐加身,女眷孩童哭声震天,被身着甲胄的禁军押上囚车。
萧楚站在萧府高高的门槛内侧,阴影将他大半个身子都笼罩住。他穿着素色长衫,外面罩着件同色的棉袍,与萧家二房其他人显得格格不入。他前几日被长房过继,如今是长房名义上的儿子,因此得以在这场灭顶之灾中暂时置身于外。
门外的声音混杂着传来,像潮水般冲击着他的耳膜。他能看见父亲含笑的眼眸,看见母亲散乱的发髻,看见那些兄弟姐妹们发红的眼眶,看到侄子侄女哭喊着被拖走。这些都是他血脉相连的亲人。可如今,他却只能站在这里,代表萧家未涉罪行的长房目睹这一切。
他的手指在袖中悄然蜷紧,指甲陷进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
管家颤巍巍地走近,低声道:“五少爷,外头人越来越多了,是否让家丁驱散?”
萧楚听得这个因为过继给大房后变化的称呼,长袖下的手死死握紧。
“不必,让他们看。”萧楚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可以放大了些,“萧家出了不肖子孙,祸国殃民,理当有此下场。陛下仁德,未累及无辜,已是天恩浩荡。”
这话说得清晰,足够让离得近一些的百姓和还未离去的禁军听见。
萧楚的目光越过门前,投向长街尽头,那是皇宫的方向。御书房的“交易”,他虽未亲见,但以他对祖父和朝局的了解,足以猜出七八分。不过是祖父用二房的命和相位,换主干的存续,也给陛下一个体面的收场。而他这个过继给长房的孙子,看似幸运非常,实则是祖父让二房一脉心甘情愿赴死的筹码。
“未累及无辜。”萧楚在心底无声地咀嚼着自己说的话,只觉得满是讽刺。二房的罪行,难道真的与长房、与那位在府中“思过”的祖父毫无干系吗?他那父亲十年前若有这份谋划,那在朝堂之中怎么至今都没有立脚之地?
囚车最终在禁军的呼和声中远去,哭喊声也逐渐消散在寒冷的空气里。围观的百姓渐渐散去,只留下满地狼藉和窃窃私语的余音。
萧楚踏出朱红色的家门,缓步向西市行去。
萧景明的尸体被吊在一根专门竖起的粗木杆上,离地一丈有余,以确保每个经过的人都能看清。他脖颈上那道由萧逸山亲手划开的致命伤口边缘外翻,呈现出暗沉的紫黑色。几个人在附近值守,确保“曝尸三日”的旨意得到执行,也防止有人做出过激举动。
萧楚站在人群边不起眼的位置,素色的棉袍几乎与灰蒙蒙的背景融为一体。他抬起头,目光一寸一寸扫过那具悬挂的尸体。
这是他的兄长,是父亲和祖父曾经的骄傲。此刻,却只能沦为权力弃子,成为用作威慑工具的躯壳。
零星的议论声飘进耳朵,并不响亮,却字字清晰。
他握紧袖中的手,掌心被指甲掐出的刺痛在此刻成为一种奇异的锚点,让他不至于被周遭的斥骂声淹没。
一个蓬头垢面的老妇不知何时突破了守卫稀松的防线,踉跄着扑到了木杆附近。她猛地弯腰,从地上抓起一把混着脏污冰雪的泥土,用力朝尸体掷去!
“畜生!还我儿子命来!我儿子就是因为你们,才死在了淮水!你们这些天杀的!”老妇的声音嘶哑破裂,充满了刻骨的仇恨,“曝尸算便宜你了!你们就该千刀万剐!你们都该千刀万剐!”
泥土砸在萧景明冻硬的尸体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值守的兵丁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上前拉扯老妇。老妇挣扎着,浑浊的眼睛仍死死的盯着萧景明的尸体,嘴里发出阵阵怒骂。
老妇被拖远了,那嘶哑的咒骂却像跗骨之蛆,死死钉在萧楚的耳中,更钉在他的心头。
“你们都该千刀万剐!”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破了他努力维持的平静表象。他袖中的手攥得更紧,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那点刺痛此刻微不足道,完全被胸腔里翻涌的洪流淹没。
他看着那老妇被拖拽时踉跄的背影,看着她破旧棉袄上沾满的泥雪,看着她花白散乱的头发在寒风里无助地飘动。她口中的“儿子”,是死在淮水的无名小卒,是这场滔天罪孽中万千被牺牲的蝼蚁之一。她的仇恨如此具体,如此鲜活,又如此理所当然。
萧景明做错了,所以他挂在那里。可真正的罪恶,却渗透在萧家的利益输送之中,也缠绕在朝堂之上那只拨弄风云的手上。可那些,不会在这里被曝晒,不会被千夫所指。它们藏在精致的府邸里,藏在冠冕堂皇的奏折后,藏在波澜不惊的闭门思过中。
他站在这“无辜”的位置,穿着干净的棉袍,冷眼旁观。他刚才也觉得爹娘无辜,可老妇的出现,她那锥心刺骨的悲愤,像一面粗糙的铜镜,猛然照见了他此刻姿态的可憎。
是的,可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