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说“妥当”，只说“周全”，并且加上了“于当前情势而言”的限制。这微妙的措辞差异，姜夔自然听得懂。他深深地看了姜宁一眼，那目光似乎要穿透她平静的表面。

“周全。”姜夔咀嚼着这个词，忽而轻轻叹了口气，“是啊，朝堂之上，很多时候，‘周全’已是最好的结果。你如今得封端王，又是礼部侍郎，应该懂得什么是必须付出的代价，什么是可以交换的筹码，什么又是暂时动不得的根基。”

这话近乎直白地揭示了刚才那场交易的本质。姜宁垂首应道：“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看来你还是觉得不甘。”姜夔笑笑，伸手端起一旁的茶水，轻啜了一口，这才继续道，“朕知道你在景州亲眼目睹了惨状，心有不平。但身为掌权者，你的情绪，你的好恶，必须让位于理智的计算。你要明白，坐在这个位置上，很多时候不是为了追求绝对的公道，而是要权衡哪种‘不公’带来的危害更小，哪种选择对江山社稷的‘利’更大。”

“有些真相，在它妨碍更大局面的稳定时，就必须被暂时搁置，甚至被当作交易的一部分筹码。今日，朕用部分的公道和暂时的搁置，换来了相权和朝局的平稳。这，才是帝王应该做出的选择。”

“朕大可以如你所想，借着萧景明和二房的罪，将萧家连根拔起。但之后呢？萧家盘根错节近百年，门生故吏遍布朝野。若当下清算，朝堂必现巨大真空，各方势力会像闻到血腥的豺狼一样扑上来争抢，从而引发新的、更不可控的动荡。北境燕人虎视眈眈，南方水患连年，朕需要的是一个稳定的朝局，来应对这些外患内忧。”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姜宁脸上，那眼神锐利如昔，却少了几分刚才的帝王威压，多了些复杂难言的东西：“如今相权收回，恶首伏诛，二房顶罪，萧家元气大伤，短时间内再难恢复往日气焰。而朕，兵不血刃，拿回了最重要的东西，且避免了朝局剧烈震荡。这笔账，划得来。”

姜宁垂在袖中的手微微握紧，没有答话。姜夔向她展开的，是冰冷的帝王之道，无时无刻不在丈量着权力的边界与代价。她听懂了，也能理解其中的无奈与必然。但这种理解，并未让她感到释然，反而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心口。

她依旧垂着眼，目光落在不远处的金砖上。那里的血迹明明已经被清理干净，可她好像还是能看到。那是萧景明的血，是淮州知府满门的血，是谢家三十万英灵的血，也是景州街头百姓的血，是同她并肩作战、死死护卫在她身前之人的血。

父皇说，这是“代价”，是“交易”的一部分，是为了更大“利”而必须承受的“不公”。可那些被当作“代价”轻易舍去的人命与冤屈，真的就该如此轻描淡写吗？

心口那块石头，为何并未减轻，反而因父皇的话越来越沉？

理智告诉她，这是最“正确”的选择。可心底深处，却有什么东西在嘶喊，在抗拒。

姜夔看着姜宁脸上变换的神色，忽然想起多年前，也有一个人，曾有过类似的眼神。可那个人眼里的光，终究还是被这世道完全吞噬。

姜夔长叹一口气：“下去吧，朕有些累了。”

姜宁拱手，应声退下。

姜夔看着姜宁远去的背影，再次叹出一口气。他揉了揉眉心，轻声唤：“云喜。”

“老奴在。”

“你是不是也觉得朕绝情？”姜夔嘴角几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自嘲。

云喜的身子躬得更低了些：“老奴不敢妄测圣心。陛下所为，皆是为了江山社稷，黎民安稳。”

“是啊，为了江山社稷，黎民安稳。”姜夔重复云喜的话，又叹了一口气，“年轻气盛时，总以为手握权柄，便可荡平一切不平事。后来才知道，这权柄本身，就是最不平的源头之一。”

“这皇位坐得越久，能痛快给出的‘公道’就越少。有时候，不是不想给，而是给不起。给了这一个，就要乱了一片，甚至动摇根基。这江山太重，重到不得不把一些东西，包括曾经信誓旦旦要坚持的东西，先放在一边。”

他看向云喜，目光锐利如常，却又似带着一丝寻求确认的意味：“你说，当年的朕，若是看到今日这般‘周全’处置，是会赞朕手段老辣，还是会如望儿一般，觉得憋闷不甘？”

“罢了。这些无用的话，多说无益。” 他深吸一口气，“端王那边，盯着的人不会少。让影卫暗中多留意，非关生死存亡，不必插手。”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