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宁没有说话,只是笑了。她的秘密,竟在如此狼狈的情形下,被父皇的人窥破。
沈别山伏得更低,声音却清晰坚定:“属下深知此事关乎王爷性命,遂寻了一可靠哑妇,许以重金,命其为您擦拭身体、更换洁净衣衫。那哑妇孑然一身,如今负责侍候王爷,绝无泄露之虞。除属下之外,此事再无第二人知晓。”
“父皇呢?”姜宁开口,声音虚浮无力。
沈别山默了默,沉吟片刻后再次开口:“陛下也不会知晓。”
姜宁“嗯”了一声,没有多余的话。
沈别山依旧跪在那里,背脊挺直。姜宁那一声听不出情绪的“嗯”,像是一道线,将她和他分隔开来。
半晌,沈别山缓缓直起身,再次开口:“王爷,属下即刻去整理阵亡名录,核查抚恤。哑妇就在外边,属下让她进来伺候。她虽口不能言,但耳力尚可,您若有吩咐,唤她即可。”
姜宁依旧看着床梁,只是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沈别山不再多言,起身走出了房间。
不多时,房门再次推开。姜宁缓缓侧过头,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她疼得闷哼一声,额角渗出冷汗。她看向来人,是个陌生妇人,还佝偻着身子,端着饭食走了进来。
老妇将饭食放在桌上,走到姜宁跟前向她比划一番,大概是在问她要不要吃饭。
姜宁摇头,老妇便退回了角落站着,安静的仿佛不曾存在。姜宁看着她略微佝偻的身形,扯了扯嘴角,不知是嘲弄还是别的什么。肩骨碎裂的痛楚一阵阵袭来,提醒着她此战的惨烈。
赫连铮跑了,而她的秘密却暴露在了一个父皇的耳目前。父皇不会知晓?是他安慰她的话,还是他投诚的筹码?
纷乱的思绪夹杂着剧痛,冲击着她本就虚弱的神经。她重新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再去想。
当务之急,是养好伤活下去,是希望聂夫人平安抵达晟京,让父王能够还淮州知府青清白、谢家英灵真相;是希望景州城活下来的人,能够带着对死去之人的怀念好好地活着。
此时此刻,她突然发现,她那颗自以为已经冷心绝情的心,竟因为那位从未见过的淮州知府和聂荣,以及姜垢和林噙霜等因景州之乱所有死去的人变得热了一些。
心口跳动着陌生的暖意,那是一种对“不公”本身的愤怒,对“清白”湮灭的痛惜,对“生命”被随意践踏的不平。这种感觉,她以为早已随着十年的质子生涯一同埋葬了。
原来,还没有。
这认知让她在剧痛与虚弱中,竟生出一丝近乎荒谬的慰藉。仿佛在这满身血污、前途未卜的躯壳里,还残留着一丝属于她“姜宁”本身、而非“端王姜望”的温度。
她要活下去。
她必须活下去。
不再是为了自己,不再是为了母亲,不再是为了站在贵妃和陆起面前控诉,也不是为了继续做父皇手中那枚“有用”的棋子。
她想活下去。
她希望能亲眼看到淮州知府得以昭雪,看到谢家的英灵得以安息,看到聂夫人不必再背负惊惧,看到十年前那个侍卫长所期望的太平盛世。为了太傅那不曾言说的期待与托付,也为了心底那点未曾彻底冷却的、对“公道”与“清白”的微弱执念。
肩骨碎裂的疼痛依旧清晰尖锐,但在这纷乱痛苦的深处,一种更为坚定的东西,正在缓慢凝聚。
她还有很多事要做。
一阵脚步声突然响起,紧接着,姜璇走了进来。她一身缟素,鬓边别着一朵小小的白花,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昔日利落飒爽的姿影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微沉的脚步与越发单薄的身体。她挥退守在一旁的老妇,独自走近榻前。
“王爷,您好些了吗?” 姜璇低声开口。
姜宁扯了扯嘴角,想给她一个安抚的笑,却牵动伤口,露出一个有些狰狞的弧度。这时,她才注意到姜璇鬓边的白色小花。
“王爷。”姜璇察觉到姜宁的目光,伸手摸了摸鬓角的白花,喉间微动,“我父王也去世了。”
她深吸一口气,向着姜宁跪下:“按大晟律,父王膝下无子,封地当归还朝廷。只是景州刚经磨难,百姓未安。希望王爷给我一点时间,待我将景州百姓安顿好,我……”
“不必归还。”姜宁侧过头,目光静静地落在姜璇苍白消瘦的脸上,“你是郁王的女儿,亲眼见过城破之痛,亦经历过生死之别。这景州,没有人比你更有资格守护。”
姜璇猛地抬眼,蓄积已久的泪水骤然滚落。她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声音,只有细微的气音哽咽在喉间。
“可是大晟律法……”
“律法是死的,人是活的。”姜宁打断她,声音虽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这样做,无论是对景州还是对你,都是最好的安排。”
闻言,姜璇肩头微微颤抖,她挺直背脊,向姜宁再一次深深叩首。
“姜璇在此立誓,此生定守景州安宁,不负王爷所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