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营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如今已化作缕缕扭曲的黑烟。南城水道的突袭成功了，玄铁卫残部撕开了赫连铮引以为傲的辎重防线。内外交击，声东击西，一切都如那封以命换来的信上所谋划的那样，分毫不差。

姜宁亲率的那支尖刀，如同她意志的延伸，狠狠楔入了赫连铮中军大营。她本想打赫连铮一个出其不意，可了解她的赫连铮也一直在等待她的到来，战斗从开始便进入了最惨烈的状态。

她身边的将士一个个倒下，用身体为她挡开致命的流矢与刀锋。他们怒吼着在前拼杀，肩胛被长枪洞穿，血染红了半边战袍，仍死战不退。

姜宁的剑早已砍得卷刃，甲胄上遍布刀痕箭孔，她眼中只剩下那个在亲卫层层护卫下的身影。隔着混乱的战场，她看到他在笑，甚至还惬意的对她做了一个割喉的手势。怒火与冰冷的杀意在她胸腔里燃烧。她不顾一切地向前突进，剑光所向，人仰马翻。距离在一点点拉近，她能看清赫连铮眼中猫戏老鼠般的残忍兴味。

一柄沉重的狼牙棒带着恶风砸来，她强行扭身避开头颅要害，“咔嚓”一声闷响，左肩传来骨头碎裂的剧痛。

她闷哼一声，用剑拄地，才勉强没有倒下。视野有一瞬间的模糊，血色弥漫。

“王爷！”萧鼎和沈别山策马而来，目眦欲裂，拼命向她靠拢。

赫连铮见到援兵已来，知道无法再敌，当即吩咐收兵撤退。

赫连铮的笑声透过喧嚣传来，带着嘲弄：“姜望！你的人头，本殿下次再来取！”

说完，他毫不犹豫地转身，狠狠一夹马腹，带着残存的北燕骑兵，消失在浓重的风雪之中。

“拦住他！”姜宁嘶声下令，想追，左臂却已完全不听使唤。

“追……”姜宁的声音弱了下去。

身体的力量随着血液的流失正在飞速消退，冰冷的雪花落在她滚烫的伤口上，带来一种诡异的、逐渐蔓延的寒意。

“王爷！”沈别山急忙下马，扶住摇摇欲坠的姜宁。

萧鼎亦是来到姜宁跟前，向着她跪了下去：“少主！景州夺回来了！”

赢了。

景州城夺回来了。

赫连铮狼狈北窜，可他没有死。

她赌上那么多人的性命，几乎将自己也填进去，却依旧没能将他留下，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带着嘲弄的笑，消失在风雪尽头。

越来越多的身影向她奔来，呼喊声和脚步声交织成一片。视线里的血色越来越浓，天地开始旋转，沈别山焦急的面容渐渐涣散成一片晃动的光影。

最后一丝支撑的力气终于耗尽。

她身体一软，彻底坠入了无边无际的的黑暗之中。

姜宁是在一片尖锐的疼痛中恢复意识的。

苦涩的药草气味混杂着血腥味，夹杂着炭火在盆中轻微的噼啪声。她尝试睁开眼，眼皮却像坠了铅。每一次细微的牵动，左肩便传来一阵足以撕裂神智的剧痛。肋下也火辣辣地痛着，每一次吸气都像有钝刀在脏腑间缓慢地刮擦。

“水……”姜宁开口，声音沙哑。

“王爷！您醒了！”沈别山即刻起身，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狂喜与哽咽。他眼底布满血丝，甲胄未卸，上面还沾着些许血污。在他身后，同样满身血污的萧鼎端着一个粗瓷碗，快步走了进来。

沈别山接过萧鼎递过来的碗，小心翼翼地将温水递到她唇边。

温水润过干裂的嘴唇和火烧般的喉咙，带来短暂的清明。

“我晕了多久？”她问，声音依旧低弱。

“近六个时辰了，王爷。”回答的是沈别山，“军医说您肩骨碎裂，失血过多，兼有寒气侵体，万幸未伤及要害腑脏，但需静卧休养，决不可再动。”

姜宁的目光看着头顶的床梁，缓缓开口：“阵亡将士的名录，尽快整理出来。抚恤按最高规格发放，不得有误。”

“是。”沈别山重重点头。

这时，姜宁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换了一身衣衫。

察觉到姜宁的变化，沈别山转向萧鼎，开口道：“萧鼎，王爷刚醒，恐怕是饿了，劳烦您拿些吃食过来。”

萧鼎不疑有他，转身就走。

等萧鼎离开，沈别山这才向着姜宁跪下，沉声道：“属下有罪！”

姜宁的目光依旧看着床梁，缓缓道：“你有何罪？”

“您重伤昏迷，血透重甲，衣衫与伤口粘连，若不及时处理，恐有溃烂之危。属下斗胆，亲自为您卸甲除衫。”沈别山吸了一口气，以头抢地，“因而，窥见了王爷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