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目的红在视野里漾开,让姜宁握着缰绳的指节一阵发麻般的刺痛。
她策马前冲的惯性还在,马蹄几乎要踏进那滩迅速扩大的温热里。她迅速勒停战马,连滚带爬来到林噙霜跟前。她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抱她,最终却只是轻轻落在林噙霜尚有余温的脸颊上,抹开那些粘稠的血污。那张脸苍白如纸,嘴角却还凝固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姜宁的指尖拂过林噙霜紧闭的眼睑。那双曾经盛满了骄傲的眼睛,如今只是灰蒙蒙的睁着。她试图去合上那双眼睛,指腹触到冰凉的眼睑,却感到一种微弱的阻力,仿佛那早已失去生命的肌理下,还残留着一丝不肯屈服的倔强。
最终,她放弃了。
姜宁脱下自己的外衫,极其小心地将林噙霜包裹起来,动作轻缓得如同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破碎的骨骼在移动时发出细微的声响,她的手臂能清晰感觉到那具躯体内部可怖的塌陷与错位。温热的血很快浸透了里衬,粘腻地贴在她的臂弯和胸前。
她站起身,将人横抱在胸前。她抱着林噙霜,一步一步走向自己的战马。然后,她将林噙霜放于马上,自己翻身上马。她的动作依旧稳健,只是将怀中的人护得更紧了些。
“传我命令。”姜宁策马回到萧鼎身侧,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风雪,传入身后严阵以待的将领耳中,“今日暂缓攻城。”
“是。”
大军在她身后缓缓移动,如同退潮的黑色海水。城楼上的守军似乎也因这突兀的转折而陷入茫然,只有一片死寂的目送。
雪,又下起来了。鹅毛般的雪试图掩盖那摊刺目的红,却只是让那颜色在纯白中显得愈发狰狞,像大地上无法愈合的一道伤口。
姜宁带着人回到静心寺,吩咐人打了一副棺木。
她随意选了一个禅房,将林噙霜小心地放在铺了厚毯的榻上,解开包裹她的衣衫。素白的衣裙已被鲜血浸透大半,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褐色。
她吩咐人打了水,拧了热布,一点点擦去林噙霜脸上和颈间的血污,动作仔细而专注。擦干净后,那张脸终于露出了原本的样貌,除了不自然的青白和嘴角那抹凝固的弧度,竟有了几分昔日的清丽。只是那双眼睛,依旧灰蒙蒙地睁着。
她再次伸出手,没有再试图去合上那双眼睛,而是用指尖,极其轻柔地碰了碰林噙霜冰冷的脸颊。之后,她的手伸向林噙霜的胸口,从那里取出两封信件。信件都已染血,上面的字却清晰可见。
她取出其中一封字迹清秀、写着“姜郎亲启”的信。
“姜郎:见信如唔。匆匆一面,竟成诀别。殉城,是我唯一能想到的传递方式,所以不必为我悲伤。我父被迫效忠,身不由己。若景州得破,望姜郎念在今日报信之功,保全林府上下。我知姜郎非池中之物,志也不在此一城一池,但此局若破,姜郎亦有了盟友。信短情长,言尽于此。愿姜郎新岁晏然,前路昭昭。”
姜宁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手打开另一封姜璇的信。
“端王殿下敬启:景州被围,义兄令刘嬷嬷假意投燕,三千玄铁卫假死脱身,余下两千突围殉城,城中百姓大多身死。林长史假意投诚,噙霜方得险途传书。现城中粮草看似堆于城西,然真粮皆藏于城南旧庙地下。林长史今夜偷焚西仓,东营之人必倾巢而出。届时火起为号,请殿下猛攻其东营。玄铁卫残部同时自南城墙水道突出,焚其辎重,转道城西。内外交击,在此一举。景州存亡、将士血仇,皆系于此时。临书悲切,惟望烽火如期。”
姜宁将两封信仔细折好,贴身收入怀中。指尖触到信纸上被体温熨过的微潮,又像是触到林噙霜胸口最后那点温热。
禅房里炭火噼啪,却驱不散那种深入骨髓的冷。她静静地坐在榻边,看着林噙霜了无生气的面容。那张脸上凝固的笑意,此刻看来,竟显出了几分悲壮。
“用这种方式送信。”姜宁想到林噙霜跳城时捂住胸口的动作,喃喃低语,声音干涩,“林噙霜,你真是个傻瓜。”
她当然明白。林噙霜选择以这样惨烈的方式死在众目睽睽之下,不仅是为了传递消息,更是用她的命逼迫她父亲按照计划行事。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少主,棺木备好了。”萧鼎的声音谨慎地传来。
姜宁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她没有立刻回应,而是弯下腰,再次伸出手。这一次,她没有犹豫,用掌心轻轻覆上林噙霜那双灰蒙蒙的眼睛。
“闭眼吧。”姜宁轻声开口,“你的信,送到了;你的心意,我也收到了。”
掌心下,眼睑的冰凉渐渐被姜宁的体温覆盖。当她移开手时,那双眼睛终于合上了。姜宁将带来的那件染血的外衫重新盖在她身上,仔细整理好衣角,然后转身,拉开了禅房的门。
风雪扑面而来,寒风似刀。
“抬进去。”姜宁吩咐道,声音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冷静。
“是。”
姜宁抱着林噙霜放入棺中,吩咐人将棺木抬到佛像前,让静心寺的和尚为她超度。之后,她唤了沈别山和萧鼎走进了另一间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