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姜宁来到景州城下时，那股混杂着焦臭与铁锈的血腥气，已先一步扑鼻而来。天色不知何时暗沉下来，乌云低压，仿佛要摧毁这座城池。城墙依旧巍峨，矗立在那里，像一整块巨大的墓碑。

一根粗砺的绳索，从城门最高处垂下。绳索末端，吊着一个人，正是姜垢。

粗粝的麻绳深深勒进脖颈皮肉，将头颅扯成一个极不自然的后仰角度，使得那张年轻却已毫无生气的脸暴露无遗。惨白的面孔上，血迹与尘灰混合，凝固成肮脏的污痕。

他身上那件月白云纹锦袍，因为胸口染血，此刻已经脏乱不堪。胸口箭伤的痕迹，似乎是因为被人暴力拉出箭头，导致血肉翻飞，露出内里暗红色的肌理，引来了几只盘旋不敢落下的蝇虫。

他就那样悬在那里，像一个被暴力撕扯坏的提线木偶。风持续不断地从城门洞穿过，吹动他破碎的衣摆和凌乱的黑发，也吹得那根承受着全部重量的绳索缓缓转动，发出“吱呀吱呀”的瘆人响声。

那声音，连同整座城池散发出的绝望气息，沉甸甸地压在所有人心头。

城下，死寂如渊。

郁王在看清那身影的瞬间，整个人如遭重击，向后踉跄，瘫倒在地。他的目光死死黏在城门上方，只有浑浊的泪水混合着脸上的尘灰纵横肆虐。

姜宁勒马而立，目光缓缓扫过那具躯体，最终凝在了那狰狞翻卷的胸口处。她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衣袖下握着缰绳的手无意识收紧，因为过度用力，指节微微泛白。

一个熟悉的人影出现在城墙之上，正是燕三皇子赫连铮。

他身着玄黑燕国戎装，墨发以金冠束起。他的面容算得上英俊，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多了几分阴柔。他缓步走到城墙正中，俯视着城楼下的姜宁，嘴角弯起来一抹近乎愉悦的弧度。

隔着姜垢那具残破躯体，两人的视线在空中骤然相接。

对上姜宁的目光，赫连铮嘴角那丝弧度加深了些许。他并未开口，只是用打量猎物的目光，将姜宁从头到脚细细看了一遍。

“七皇子，远道而来。”他的目光掠过姜垢的尸体，又回到姜宁脸上，语气轻慢，带了些掩不住的笑意，“我赠给你的这份‘薄礼’，可还入得了七皇子的眼？”

姜宁端坐马上，连姿势都未变。她迎视着赫连铮那双带着笑意的桃花眼，脸上依旧没有什么波澜，握着缰绳的手却越发收紧。

“赫连铮，送礼讲究心意相合，投其所好。”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姜垢悬吊的躯体，又回到赫连铮脸上，“本王不像你，素来没有收藏尸骸的癖好。你这份‘心意’，怕是送错了人，也摆错了地方。”

“你自小没有母亲教导礼数，不知何为人之所为，本王也不同你计较。”姜宁仿佛没看见他眼中闪过的冷意，继续开口，“不过，本王倒有一言送你。”

听得姜宁的回答，赫连铮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那双含笑的桃花眼里，阴柔的兴味瞬间被一丝冰冷的锐利所取代。

姜宁抬起眼，目光再次落在那缓缓转动的绳索上，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寒意：“悬梁示众，古已有之，多为震慑宵小，或彰逆臣之罪。”

她的话锋在此处极其短暂地停顿，目光重新对上赫连铮那双已然冷下来的桃花眼。她微微抬了下颌，红唇轻启，一字一句道：“你不过一个北燕皇子，未经通牒，擅入我晟国疆土；未递国书，悍然虐杀我景州子民，将其悬尸于我晟国城门！”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向本王献礼？”

赫连铮站在城头，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了一下，那双向来带着阴柔笑意的桃花眼此刻已经完全被暴怒取代。他扶在城墙上的手背青筋暴起，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好，很好！”赫连铮开口，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阴寒的嘶哑，“姜望，些许时日不见，你的嘴皮子比往日更加利索。”

“你以为，伶牙俐齿就能救得了你，救得了这城？姜垢的尸体就在你眼前晃荡，下一个，或许就是你那个瘫在地上的叔父，又或者……”他向前倾身，目光牢牢锁在姜宁的身上，一字一顿道，“或者就是你本人？本王倒要看看，把你这一身傲骨一寸寸敲碎，吊在这城门上时，你的嘴，是不是还能像现在这般硬。”

姜宁突然笑了。初时，只是极低的笑声，到了后来，已是哈哈大笑。

“赫连铮，你还是如此。以前只敢欺凌下人，如今也只敢对着已无还手之力的尸体狂吠。”她的目光在赫连铮极速变幻的面容上划过，“哦，本王说错了。你现在胆子大了些，至少敢站在高处，多叫几声了。”

“我离燕时，燕帝便已经身体不适。怎么，你是自觉争位无望，比不过其他几位皇子皇女，才跑到我晟国边境来，用虐杀泄愤，试图找些虚无的威风，填补你那可怜又可悲的自尊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