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和尚抬起眼,那清明沉静的眼神此刻如同覆上一层薄冰,直视姜宁,声音陡然转冷,再无之前的圆融客气:“施主,佛门净地,自有其清净法则。来者是客,去者无痕,此乃本寺规矩。老衲好言相告,是念在施主亦为礼佛之人。有些事,知道不如不知,探寻太过,恐非福气。施主气度不凡,当知‘客随主便’的道理。若执意要搅扰这已定的尘埃,只怕……”
老和尚话语微顿,意有所指地扫过姜宁身后的疤脸与侍卫,缓缓开口:“只怕这清净地,亦会变得不太平。”
这番话已是相当犀利,近乎警告。
姜宁闻言,非但没有动怒,反而轻轻笑了起来。只是这笑意未达眼底,那双总是温和含笑的眸子,此刻却冷如深潭。
“不太平?”姜宁重复着这三个字,微微颔首,“法师提醒的是。既然‘客随主便’行不通……”
她忽然向后略退半步,一直沉默如影的疤脸瞬间上前,将老和尚控制住。接着,疤脸从怀中取出一枚乌木哨子,放在唇边。
一道尖锐急促的哨音骤然划破寺庙的静谧!
几乎在哨音响起的同一时间,寺庙原本紧闭的山门外传来急促而整齐的马蹄声,甲胄摩擦的铿锵之声由远及近,迅速将小小的静心寺围得水泄不通。
姜宁脸上的温和假面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居于上位的从容与不容置疑的威仪。她看着面色终于骤变的老和尚,脸上笑意不减,语气平静却斩钉截铁:“那便只好‘主随客便’了。”
姜宁看向疤脸,开口道:“让沈别山和姜公子的人封寺搜查。每一间禅房、每一处角落,都给本王仔细地搜!”
“是!”
疤脸领命退去,姜宁带着人来到寺庙厨房。
厨房也已经被围了起来,除了方才带路的小和尚外,只有另一个年岁更大一些的老和尚正在准备饭食。姜宁走到饭桌前,伸了个懒腰。
不多时,前去搜查的众多队伍押着一个个和尚来到厨房院子。
姜宁的目光并未在院子里和尚身上停留,只是看向端上斋饭前来的老和尚,一字一句道:“郁王叔是王爷做腻了,特意来做这烧火和尚?”
老和尚没有立刻否认,也没有暴怒,只是缓缓放下手中的斋饭。他直起微驼的背脊,目光扫过院子里被兵卒押着、神情惶恐的众僧,最后重新定格在姜宁脸上。
“姜望。”他开口,声音沉沉,“入燕十年而归,你倒是越发能耐了。”
姜宁笑笑,并未接话。
“成王败寇,何必多言。今日落在你手里,是本王棋差一着。”郁王冷笑一声,眼神阴鸷,“你以为抓到我,就万事大吉了?景州的水,比你想象的深。本王不过是一枚棋子,你揪出我这枚棋子,惊动了背后的执棋之人,往后怕是永无宁日。”
“水深如何,执棋者何人,那是侄儿往后要烦心的事。”姜宁不为所动,淡淡开口,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至于今日,郁王叔,请回府吧。”
郁王挺直了脊背,目光从那些和尚和身着兵家的私兵上划过,最终回到姜宁脸上,深沉难辨。经过姜宁身侧时,他脚步几不可察地微顿,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开口道:“棋子反噬其主,你也要小心啊,姜贤侄。”
“王叔说笑了。”姜宁笑笑,“不过是王叔多日不见,姜兄和旋堂姐想念得紧罢了。”
郁王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最终未再发一言,只是从喉间极低地哼出一声意味不明的气音,像是自嘲。
郁王和姜宁并肩走上停在门口的马车,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向着郁王府行去。
马车内,二人相对而坐。郁王看着姜宁年轻的眉眼,从喉间发出一声冷哼。
“不知王爷是如何发现我的?”郁王开口。
“说起来,倒是侥幸。”姜宁开口,声音淡淡,“我听闻郁王叔半月前车架前往这寺庙,便想来碰碰运气。也是我运气好,遇见了个藏不住事的小和尚。”
“郁王叔。”姜宁抬眸,迎上郁王的目光,缓缓开口,“景州水深,王叔趟湿了鞋袜,何不早些上岸,也免得岸上的人提心吊胆?”
“上岸?”郁王嗤笑一声,看向姜宁的目光多了几分轻蔑,“姜望,你以为这潭水,你想上就上,想下就下?本王湿的可不是鞋袜,而是半截身子都陷在里头了。你想拉我上来,说不定反倒把你自己也拽下去。”
“风浪这么大,王叔一个人抱着一块将沉的木头,太冷,也太险。”姜宁缓缓开口,看向郁王的笑意更甚,“王叔何不抬眼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