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直接回答“是”或“不是”,而是将问题抛回给姜宁,同时,用“孤子”一词,隐隐呼应了姜宁方才心中的猜测。
“姜兄多虑了。王叔乃皇室宗亲,他的安危,本王自然关切。此前闻听王叔身体抱恙,如今又见景州局势微妙,难免多想一层。”姜宁笑笑,身子微微前倾,将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姜兄你被郁王叔、萧家和燕三皇子推至台前,风光无限。可这风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想必姜兄心中也有数?”
听得姜宁这话,姜垢忽然笑了。他极轻地吐出一口气,声音里带了些许的疲惫:“王爷比姜某想象的,还要敏锐。”
“王爷既然看穿了这风光的底色,那姜某也不必再赘言粉饰。”姜垢继续说道,目光掠过姜宁,留在了桌上的酒水之上,“正如王爷所猜,陛下近年制衡萧家,萧家便生了扶持郁王制衡陛下的心思。郁王本就蠢蠢欲动,这几年早已经和燕人合作,只是碍于燕晟两国盟约无法发难。”
“前些日子,王爷和萧相生了龌龊,得知王爷前往淮州后,萧逸山便让郁王在景州截杀王爷。燕三皇子得知消息,却要郁王护着你去淮州,让他处理萧家的人马。”姜垢的目光再次落在姜宁身上,眼里多了几分探究之色。
“哦?”姜宁眉梢微扬,脸上浮现出几分雍容的笑意,“截杀与护送,萧家与燕三皇子,南辕北辙,倒是有意思。些许日子不见,这燕三皇子,竟也如此关心本王的安危?”
“王爷说笑了。燕三皇子关心的,自然不是王爷的安危。”姜垢开口,“王爷若死在景州,陆家和陛下又岂会善罢甘休?到时镇北王和陛下震怒,萧家随时可退,郁王可断臂求生,燕三皇子筹谋多年,便只能竹篮打水。”
“而姜兄,作为三方共同推出的棋子,只能被千刀万剐,以谢天下。”姜宁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姜兄正是看破了这些,所以才想借我之力,挣脱这死局。”
“是。”姜垢径直承认了,带着几分坦然,“王爷在燕国十年,归国后处境微妙。纵然镇北王手握兵权,可您仍需要功绩立足。扳倒郁王,砍掉萧家枝丫,截断燕三皇子在我大晟的这条黑手,于国于您,都是大功一件。而我姜垢,只求一线生机。”
他执起酒杯起身,向着姜宁俯首:“姜某今日剖白至此,亦不必再自饰清白。”
“燕三皇子许我高官厚禄,郁王允我裂土封疆,萧家赠我锦绣前程。姜某行至今日,虽说是身不由己,却也未尝没有拥兵自重之念。乱世之中,谁又不想做执棋之人?”他声音渐低,却字字清晰,“可姜某纵有千百种不堪,却也知道我是晟人,脚下的土地埋着无数戍边的尸骨,淌着历年战死将士的血。若得到这一切的代价是引燕骑南下,破我国门,践我乡土。那我姜垢,便成了千古罪人。”
他略微一顿,抬眼看向姜宁。他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姜某可以不是忠臣,可以不是好人,但绝不会做叛国之贼。景州的百姓信我敬我,我也不会让他们做亡国之民。”
姜宁没有说话,她静静地看着眼前俯首执杯的姜垢。从她这个角度,可以看到他挺直的背脊,紧绷的肩线骨。他的野心是真,不甘是真,此刻的困境与恐惧也是真。但那句“晟人”的自称,那句“绝不会做叛国之贼”的豪言,究竟是绝境下的肺腑之言,还是另一层试图打动她的表演?她看不真切。
良久,她终于开口。
“姜兄手握景州权柄多年,与郁王、与萧家、乃至与燕人的牵扯,桩桩件件,皆有痕迹。单凭今日一席话,便要本王信你心中尚有家国大义,信你能割舍前尘、调转刀锋……”姜宁叹了一口气,微微摇头,“姜兄,换做是你,你敢信么?”
“王爷说的是,不过姜某也知道一个道理。”姜垢开口,直起身直视姜宁,“史书如铁,后世论定,看的从来不是一个人说过什么,而是他做过什么,最终,又站在了哪里。”
他向前踏了一小步,和姜宁的距离并未拉近多少。
“王爷。”姜垢再次开口,将手中的酒杯向前一递,“这局棋,你我皆是棋子。但棋子,未必不能反噬执棋之手。”
姜宁的目光凝在姜垢脸上,犹豫片刻后,她站起身,端起桌上的酒杯和姜垢的酒杯相碰:“以后,就有劳姜兄多指教了。”
姜垢眼底骤然迸发出强烈的光彩,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将酒水一饮而尽,郑重抱拳:“姜垢,愿凭王爷差遣。”
姜宁微微点头,放下酒杯走到听雪阁窗边。听雪阁外,阳光正好。阳光照耀着青石板铺就的长街,将一块块石板晒得微微发亮。街上行人如织,各自为着生计忙碌穿梭。一切都显得那么寻常,充满了人间最朴素的生机与希望。
她站在光与影的交界处,微微眯起眼,迎着有些炫目的日光,视线投向更远处。风吹过,带着街市上飘来的食物香气,拂动了她鬓边一丝碎发。
“好天气。”她看着窗外,忽然轻声说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