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门再次关闭,屋内再次陷入寂静之中。
“看来我这位义妹,对王爷倒是格外上心。”姜垢开口,声音平淡。
姜宁神色未变,只将手中把玩许久的瓷杯轻轻搁下:“林小姐天真烂漫,姜兄多虑了。”
姜垢扯了扯嘴角,并不打算继续谈论林噙霜,而是将话题转回之前:“方才王爷口中的‘参天大树’,指的究竟是哪一棵?萧家?还是更高处?”
姜宁不回答,反问道:“姜兄觉得是哪棵?”
“王爷考我。”姜垢笑笑,伸手端起桌上的酒杯,“树大有根,风来难免摇动。景州地处北境,远离晟京,许多事情传到此处,难免失了真。我所能做的,不过是守好眼前这一亩三分地,让百姓安居,使边境宁定。至于晟京城的风往哪边吹,哪棵树更高更壮,终究隔得太远,看不清,也管不着。”
姜垢这话,倒是让姜宁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我说过,也许我和王爷是友非敌。”姜垢端起酒杯,低头打量着酒杯中透明的液体,唇角勾起一抹弧度,“王爷是聪明人,更是局中人。聂荣夫人在王爷手中,是筹码,是武器,或许能助王爷斩下这棵树的些许枝丫。而她在姜某手中,只是祸根。姜某所求,不过是清除景州内的隐患,换得真正的安宁。与王爷合作,各取所需,两不相害。这,便是姜某的‘诚意’。”
姜宁心底骤然一凛,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姜垢。姜垢依旧端着酒杯,神情平静,仿佛刚才那番剖白心迹的话,只是寻常的闲谈。刹那间,一个更恐怖的猜测自姜宁心中油然而生。
也许……姜垢只是一枚棋子?
假如他不是野心勃勃的边境枭雄,而是一枚身不由己的棋子,一枚被三方势力推到前台的“挡箭牌”?一个在郁王和萧家以及燕人夹缝中挣扎求存、试图摆脱多重控制、为自己博取一线生机的“叛棋”?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藤蔓般疯狂滋长,迅速串联起之前所有让她感到矛盾的细节。
是了。
如果是这样,那么从景州城内逃离的姜璇、西山矿场的黑衣人、不设伏的老鹰峡,诸如此类种种说不清的错漏地方,终于有了合理的解释。
姜宁背脊微微发凉。若真如此,景州的水比她想得还要深。
或许不是姜垢挟持郁王,而是郁王和萧家牢牢地控制着他。十年前,他是萧家的棋子,制衡了郁王,但如今父皇掌权,又对她表现倚重,陆家手握兵权,萧家感到了危机。于是,他们调整了策略,转而试图扶植郁王,试图以藩王之势牵制皇权。
但郁王又岂是甘心永远受制于人的角色?十年前被萧家借姜垢之手掣肘的旧怨,与今日看似合作实则依旧被操控的现状,足以催生不甘与异心。所以,郁王选择了铤而走险,搭上了北燕的燕三皇子。如此一来,小小的景州城便成了三方角力。
夹在三股势力之中、看似掌控景州的姜垢,实则是被这三方同时拉扯下随时可能被撕碎的傀儡。所以,他选择了让姜璇引她前来与她合作,换取这一线的生机。
不过,这也只是她的猜测。
姜垢见她不说话,继续开口:“王爷可是觉得姜某的诚意,还不够分量?”
“姜兄的诚意,分量十足。”姜宁抬起眼,迎着姜垢的视线,“只是我有一个问题想问姜兄。”
“王爷请讲。”
“不知郁王叔是害了病,还是姜兄也不知他在哪里?”姜宁开口,声音淡淡。她依旧看着姜垢,试图透过那双看似平静的眼眸,看到更深处的秘密。
姜垢脸上的从容终于裂开一道缝隙。他端着酒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酒液因为他骤然停顿,在杯中轻轻一晃。他并未立刻回答,而是缓缓将酒杯搁回桌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王爷此问,是疑心姜某控制不住手中的筹码,还是疑心姜某本身,不过是他人棋盘上,一枚连对手位置都看不清的孤子?”他开口,声音依旧平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