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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聂荣手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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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宁看着册子中的话语,越往后看,越发心惊。

【崇元九年七月十九,知府大人夜访,面色惊惶。言粮库入库数目与报批文书有异,新米掺沙陈化。大人欲密奏朝廷,嘱我暗粮草调度记录。查得三处关卡押运签章有伪,印泥色泽、笔锋走势与存档官印微差,非精于篆刻者不能辨。心惊肉跳,恐涉天大干系。】

【崇元九年七月二十三,知府上奏,言粮草问题。谁知当日淮州仓储突发大火,所有粮草一夜焚烧殆尽。我入旧仓,焦土犹在,断梁残垣。然大火焚烧,灰烬之中,岂能片粒不存?纵使火势滔天,米粮成炭,亦该有焦糊堆积、板结之状。可今日所见,仓底除却浮灰,竟异常‘干净’。】

【知府询问当日值守仓吏,皆言火起突然,风助火势,顷刻燎原,搬运不及。然其中有二人神色闪烁,言辞间多有矛盾。知府大人本欲再细问,谁知此二人竟于两日内先后暴病身亡。此非灭口,何为?!】

【我疑,淮州粮草亏空,恐非自淮州始。押运途中,三处关卡签章有伪,已露端倪。若问题出在源头,或于转运途中被大量调包、截留,则最终抵达淮州仓的,本就可能已非足额足质之粮。知府大人查到的‘掺沙陈化’,或许只是冰山一角,而那场‘意外’大火,分明是知大人上奏朝堂,所以故意烧掉仓储中的证据!】

【崇元九年八月初五,知府大人得京中故旧隐晦提醒,言‘粮草之事,水深勿涉’。我也察觉此中关窍非比寻常,劝大人勿要深究。大人拍案怒道:‘粮草关乎三十万将士性命,岂容水深二字搪塞!’】

【崇元九年八月十四,吏部考功司郎中至淮州,以‘欺君罔上、虚报灾情、倒卖军粮’之罪锁拿知府大人全家!证据赫然,竟有大人亲笔贪墨账册及与北燕商贾往来密信!满城哗然。】

后面的手记越发潦草,时间跳跃,显是聂荣在极度不安中断续记录。她的指尖顺着那些因年久而微微晕开的墨迹移动,仿佛能触摸到书写者彼时的惊惧与愤懑。

【崇元九年八月二十,知府大人及家眷于市曹问斩。是日,天阴如盖,百姓围观者众。妻劝我噤声,恐祸及己身。然每闭目,皆见大人临刑前望向我的那一眼。天日昭昭,何至于此!聂荣无能,愧对挚友!】

字迹在此处力透纸背,几乎划破纸张。

【崇元九年九月初十,我宅邸四周有生面孔徘徊,恐是因我仍在查粮草事宜被人盯上。然心火难捺,知府大人血痕未干,真相岂能永埋?今夜趁雨,以旧日疏通沟渠所知小径,绕至城东新仓。此仓乃大火后紧急启用,号称调拨充盈,足备缓急。】

【入仓,可见麻袋垒砌如山,心中稍定。然指尖所感,麻袋内颗粒粗砺异常,绝非米麦之流。吾以随身小刀极慎划开一隙,探手入内,触之乃干燥粗沙,混杂少许霉变谷壳!再探数袋,或为沙土,或为糠秕,亦多砂石。偌大新仓,闻之‘谷满’,实则‘沙盈’!淮州粮储,竟已糜烂至此!念及大人当日‘三十万将士性命’之吼,心痛如绞。我身似浮萍,当如何处之?】

姜宁读到此处,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顶心。旧仓被烧,新仓填沙,这已远非贪腐渎职所能形容。国难当头,如果边关三十万谢家将士的粮草,从头至尾都是一场以沙土糠秕构筑的骗局,那么这背后调换粮草的人,是一开始就想要他们的命!

【崇元九年九月十六,妻儿酣睡,无知无觉。我心如沸,夜不能寐。我聂荣微末之躯,死不足惜,然此滔天事证,若随我共葬,大人之冤非永无昭雪之日?遂唤醒吾妻,将此册与之。】

这戛然而止的记录,比任何详尽的描述都更让人感到窒息和绝望。聂荣对真相的执着,对挚友的愧悔,对边关将士的忧愤,至此彻底消失在崇元九年九月十六日那个夜晚。

姜宁的手指悬在最后一页的墨迹上,微微颤抖。她的手停在力透纸背的“昭雪”二字上,只觉得那两个字仿佛带着温度,灼烫着她的指尖。

她轻轻合上册子,指尖冰凉。房间内一片死寂,只有她自己略显急促的心跳声。册子里的信息量远超预期,不仅揭示了十年前惨案的更多细节,更指向了一个可能更加黑暗和庞大的阴谋。

淮州仓的大火,烧掉了证据,也烧掉了知府一家的性命。

聂荣心里的火,烧穿了他的恐惧,最终将他推向未知的结局。

现在,这火仿佛通过墨迹与时光,传递到了她的胸腔里,沉闷地燃烧着,带着铁锈般的腥气和灰烬的焦灼。

“王爷?”沈别山瞧见姜宁的模样,忍不住开口。

姜宁将册子递给沈别山,沈别山接过后迅速翻阅起来。越往后看,他脸色越白,到了最后,几乎要站立不稳。

“王爷,这……”他下意识看向姜宁,握着册子的手止不住发抖,声音干涩,“这岂止是贪墨,这是断送国本!”

“是啊。”姜宁站起身,走到窗前,夜色浓稠,庭院里的石灯笼在远处投下昏黄的光晕,“那知府和燕人的密信从何而来?那不见的粮草又入了谁的口袋作何用处?聂荣又到底是因何而死?”

除此之外,若这本手记记载为真,姜垢又是如何找到聂夫人,又为何将其送到了她手中,真正的目的又是什么?不过不论目的为何,既然她看到了,就不能坐视不理。

姜宁深吸一口气,向着门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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