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荣？”姜宁面色微变，顷刻又恢复如常，她没有去接妇人递来的册子，只是静静的看着跪伏在地上的妇人，懒懒道，“不知聂荣是谁？”

姜宁没有料到，姜垢的所谓诚意，竟是直接将聂荣的未亡人带到了她面前。他怎么知道她在调查淮水旧事？又怎么知道她查到了聂荣？而姜垢将这个人送给她，是投诚？是试探？抑或是萧家另一个更为精巧的陷阱？

“民妇的夫君，是十年前的淮州通判！”妇人颤着声音开口，“十年前，淮州知府发现粮草有异，上报朝廷，却因欺君被满门抄斩！我夫君与知府是挚友，他说知府人品贵重，绝无可能欺君！他坚信其中必有冤屈，暗中留存了当年粮草调度、往来文书的部分抄录与手记。”

妇人身形颤抖，却依旧固执地双手托着那本册子。她握着册子的手因用力而指节发白，透着一股不肯妥协的韧性。

“民妇知道，空口无凭，王爷断不会轻信。”她的声音比方才稳了些，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夫君他曾同民妇说过，若有朝一日他身死，定是被人灭口。他说若真有这一日，便让民妇远遁他乡，隐姓埋名。”

“民妇逃到景州，守了这个秘密十年。”妇人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像是被岁月磨去了所有尖锐的棱角，只余下沙哑的疲惫，“这十年，民妇日日夜夜，不曾睡过一个囫囵觉。既怕害死夫君的凶手追我至此，更怕夫君和知府大人的冤屈石沉大海。”

她抬起头，目光再次落到姜宁脸上。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微微泛红，此刻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感，带着审视，带着哀求，更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

“姜公子找到民妇，说如今能替我夫君伸冤时，民妇本不敢信。可思来想去，民妇还是来了。”她顿了一下，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民妇本已心如死灰，苟活至今，只为守着这东西。今日斗胆前来，是将夫君和知府的冤屈，一并托付于王爷眼前。王爷若觉风险太大，或疑心此物有假，民妇即刻便走，绝不再扰。”

妇人最后那句“绝不再扰”在空气中颤动着，一遍一遍在姜宁耳边回响。

姜宁没有立刻回应，也没有让妇人起身。她的视线掠过妇人枯瘦却挺直的脊背，落在她那双因长期劳作而粗糙变形、此刻却稳稳托着册子的手上。那双手，或许浆洗过无数衣物，或许在深夜的油灯下无数次摩挲过这本册子，跨过十年，这才递到了她的眼前。

“十年的隐姓埋名，担惊受怕。”姜宁终于再次开口，声音里多了些沉重，“聂夫人，你辛苦了。”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妇人极力维持的平静。她的肩膀再次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哽咽。她垂着头，滚烫的泪水砸在冰冷的地面上，洇开深色的痕迹。可她托着册子的手，依然稳如磐石。

“民妇……民妇不敢言苦。”她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只求王爷明鉴！”

姜宁又看了妇人，犹豫道：“你是同我一起走，还是回家？”

“家？”妇人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声音飘忽，“民妇十年前没有家了。”

“既如此，你便暂且留在我身边。”

“是。”

姜宁摆摆手，示意沈别山留下，其余人出去。妇人将手中册子放于姜宁手边，躬身跟着其他人走了出去。

等所有人走出房间后，沈别山这才开口：“王爷，此人是姜垢带来的，不可全信。”

“我知道。所以本王才要将她留在身边，置于你我眼下。”姜宁点头，目光落在妇人留下的那本册子上，长叹一口气，“况且她若真是聂荣遗孀，这十年太苦了。无论姜垢目的为何，她所求的，或许只是一线渺茫的公道。这份执念，真假难辨，却不宜轻辱。”

沈别山肃然：“是属下思虑不周。”

眼见姜宁的手即将触碰到册子，沈别山急声道：“王爷且慢！”

“怎么了？”

“王爷，恐防有诈。”沈别山皱眉看着册子，低声开口，“她终究是姜垢带来的，这册子或许涂毒，或许暗藏机簧，怕是连他自己都不知晓。”

姜宁摇摇头，拿起桌上的册子：“姜垢若想此刻取我性命，有更简单的方法，不必如此大费周章，还送上这本可能至关重要的‘证据’。”

她伸出两指，缓缓拂过册子边缘，触感粗砺，是经年累月的痕迹。她深吸一口气，缓缓打开册子。

册子并无异常，内页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有些是工整的抄录，有些则是匆匆写就、带强烈个人情绪的手记。纸张泛黄发脆，墨迹有浓有淡，甚至夹杂着几点疑似陈年泪痕或水渍的晕染。

姜宁就着灯光，快速翻阅起手中的册子。

册子前半部分确如聂夫人所说，多是粮草调度记录的抄件，日期、数目、经手人等，罗列倒是清晰。中间开始出现“聂荣手记”字样，初时倒是工整，越往后，笔迹变得越发凌乱急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