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延殿内,姜冀正在桌前绘画。
殿内极为宽敞,地上铺着产自异域的绒毯,赤金与靛蓝交织的繁复图案一路蔓延至殿角。
阴沉木打造的桌案乌黑油亮,案头陈列的文房四宝更是奢华。紫毫玉管、澄泥古砚,连镇纸都是一对和田白玉雕成的麒麟神兽。
沉水香自青铜鎏金仙鹤香炉的喙间袅袅吐出,逐渐在房间里弥漫,缠绕于殿宇的雕梁画栋之间。
萧月言屏退众人,从门外走入,走到了他身前。
“母后。”姜冀停笔,将笔搁在那白玉麒麟镇纸上,绕过桌案,向萧月言拱手行礼。
萧月言快走两步,伸手虚扶了一下他的手臂,止住了他的动作。
她的目光快速扫过他略显苍白的面色,心疼道:“又熬夜了?”
“只是几份课业,不敢耽搁。”
说话间,开门声响起,大皇子妃端着姜汤走了进来。看见萧月言,她迅速调整了姿态,将手中的托盘稳稳放在一旁的小几上,随即向着萧月言的方向,敛衽深深一礼,声音清脆婉转:“儿臣参见母后。”
“起来吧。”萧月言开口,目光随即落在姜汤上,温声道,“好孩子,你有心了。”
说完,她走过去,端起那碗姜汤递给姜冀:“课业固然紧要,却也仔细你的身子。这汤正好,趁热用了,驱驱寒。”
“是。”姜冀接过萧月言手里的汤,示意大皇子妃退下后,这才再次开口道,“母后,儿臣听闻舅舅捧杀七弟,反而被七弟领了修建忠烈祠的差事,是真是假?”
姜冀碗中姜汤的热气袅袅上升,在他微白的脸前晕开一片薄雾。
萧月言看着姜冀毫无血色的脸,伸手接过姜冀手中的碗:“过几天陛下就要封你为雍王了。你是陛下的嫡长子,是陛下亲自带在身边教导过的,一个入燕十年的质子,怎能同你相提并论?”
她叹了一口气,走到画卷前,看着画中的巍峨宫门,久久没有说话。
巍峨宫门中,姜宁走出。
静候多时的车夫见她前来,急忙起身行礼,为她摆好踏凳。
姜宁微微颔首,一手持剑,一手轻提衣摆,踏上马车。那柄“寒梅”剑被她横置于膝上,玄黑剑鞘在马车内昏暗的光线中,更添几分沉凝。
一路驶到端王府,马车平稳停下。
车夫在外低声禀报:“王爷,到了。”
姜宁睁开微阖的双眼,眼底一片清明,之前的疲惫被深深压下。她掀帘下车,端王府门檐下悬挂的灯笼映照在她身上,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的身影。
早已候在门房的姜丰立刻迎上来,目光触及姜宁手中那柄长剑时,眼神微不可察地一凝,但并未多问,只是愈发恭敬。
他向姜宁微微俯身:“王爷,陈太傅方才来了,柳窈娘和青雀正在静思轩奉茶侍候。”
“嗯。”姜宁应了一声,将手中的寒梅剑递给陈实,步履未停,径直向府内走去。
静思轩内,灯火温润。陈实手捧茶盏端坐,神色平静。下首处,柳窈娘与青雀垂首而站,姿态恭谨,室内只闻细弱的呼吸与烛芯偶尔的噼啪声。
直到脚步声由远及近,三人齐齐抬头。
“劳太傅久候。”姜宁轻轻开口,转而看向柳窈娘与青雀,“你们下去休息吧。”
柳窈娘与青立刻行礼,悄然退下。
等人走了,陈实立即放下手中的茶盏,抬眸看向姜宁。
“王爷今日在朝堂,好一番慷慨陈词。”陈实缓缓起身,走到姜宁面前,声音带了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可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古训昭昭,岂是让你用来行险侥幸的?”
他深吸一口气,痛心与怒意在他脸上撕扯:“朝堂权术,非是市井博戏。玩弄民心,更如同稚子持火于积薪之侧,稍有不慎,便是引火烧身,万劫不复。”
烛火在陈实身后跳跃,将他清瘦的身形拓在墙壁上,像一座可靠的山峦。
说到激动处,他右手无意识地抬起,桌上的茶盏被衣袖扫落。
茶盏落地,发出哐当声响,陈实的声音却并未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