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知你借的是什么势?”他抬起眼,死死看着姜宁,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挣扎而出,“你借的,是万民求活之愿,是他们存活于时,对‘青天’最后那点渺茫的期待!这份势本身,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他向前逼近一步,略有些佝偻的身形拔高了几分:“世家之势,倒了,不过一门一姓的衰败。君恩之势,失了,不过一臣一官的起落。可你今日借的这势,塌下来压死的,不是你的政敌,不是你的前程。压死的,是这天底仰头看着你的、信着你的万民!”
“他们把你架上神坛,为你修碑建祠,不是因为你真的是神,而是因为这世道太暗,他们需要一份活下去的希望。当他们发现你利用这份期待去争权行险时……”陈实的手微微发颤,不是因愤怒,而是某种更深沉的情绪,“那时烧起来的火,才真是要焚尽一切的业火!”
姜宁站着,衣袖下的手死死攥紧。她看着陈实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担忧,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他的话,像烧红的铁钳,狠狠烫在她的心口。她何尝不知太傅字字句句皆是发自肺腑的关怀?何尝不知这条借势民心,稍有不慎便是万丈深渊?
可她有别的选择吗?
陆家暂时认可了她的价值,但是这份价值的优先者是姜望。
父皇暂时认可了她的价值,但这份价值的前提是她能做他手中的刀。
她不能输,因为她输不起。
可听着太傅看似教训实则关切的话,她还是感觉到一股暖意涌上心头,连带着眼眶都开始发热。
这冰冷的宫阙里,人人算计得失,衡量利弊。可眼前这位不过几面之缘的太傅,两次上门前来,抛开所有的明哲保身,只是怕她行差踏错、引火烧身。
她敬重他,可正因为如此,她注定不能和他同路。
父皇的警告言犹在耳,她不能自私的将他拖入这盘未知的棋局。姜宁深吸一口气,长袖下的手指却不自觉地收紧,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太傅。”姜宁开口,声音平静的出奇,她微微扬起下颌,露出独属于端王的棱角,“萧相捧杀我,除了借势而为,我别无他法。太傅说我玩弄人心是错,可朝堂诸公,谁不玩弄人心?谁不在借势而为?区别在于,有人借的是世家之势,有人借的是君恩之势,而我借的是民心之势。他们都做得,为何我就做不得?”
姜宁话语不停,忍住几乎夺眶而出的眼泪:“您看看这满朝朱紫,这巍巍宫阙,哪一处不是吸着千万黎民的血?哪一砖哪一瓦,不是垒筑在累累白骨之上?我只是用了这世道本身的规则。太傅若说我错,我不认。”
陈实听到姜宁这话,眼里闪过一抹失望。他静静的端详着姜宁,看着烛光在她稚嫩倔强的脸上跳跃,分为明暗两面。
良久,他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悲凉的微笑:“你说得对,都对。”
他看着姜宁微微仰起的下颌,只觉得心头发涩。他一生秉持圣贤之道,教诲君王以仁德治天下,可姜宁此刻说的话,他无法反驳。因为他知道,姜宁说的,正是这天底下最不堪也最真实的底色。
此刻,他不再是那个谆谆教诲的太傅,而只是一个看着自己视若亲子的学生走向一条险路,却无力阻止的老人。
“朝堂之上,无人不借势,无人不算计。老臣,也并非不知世道艰险。”陈实终于再次开口,语气沉重了许多,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可正因其污浊,坚守才更显可贵。老臣只是怕你在这漩涡中,渐渐迷失了自己最初的模样。”
他向前一步,不再试图用道理说服,而是带着纯粹的担忧,低声道:“玩弄人心者,终将被人心所噬。这非是虚言,而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太傅的教诲,姜望铭记于心。”姜宁深吸一口气,再次开口,语气疏离而克制,“但前路已定,恕难从命。借民心,我不后悔。这棋局,我也入定了。”
她看着陈实一点点失望下去的神色,只觉得一颗心被无名的手握住,泛起细密的痛意,只能迅速低下头说:“至于最终是被浪潮吞噬,还是驾驭浪潮……各凭本事吧。”
陈实身形猛地一晃,仿佛站立不稳。他看着姜宁微低的头颅,一股巨大的悲凉和无力感将他淹没,他张了张嘴,最终却连一声叹息都没能发出。
他就那么看着姜宁,眼里的温情逐渐褪去,像是在看一个陌生的怪物。
道不同,不相为谋。
他深吸一口气,极其缓慢地抬起手,对着姜宁郑重地行了一个臣子告退之礼。然后,他转过身,向着静思轩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突然止步,望向虚无的远方:“王爷,你知道今日之事真正可怕的是什么吗?”
不等姜宁回答,他已经开口:“真正可怕的,不是手脏了,而是像你现在这样。可怕的是心习惯了脏,是开始为自己找借口,告诉自己‘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告诉自己‘这是必要的代价’,然后就真的麻木了。”
“王爷,老臣告退。”
说完,他一步迈出,只留下一道孤傲的背影。
姜宁低垂着头,直到陈实走了,紧绷的脊背骤然塌陷,眼里的泪滚出,砸在地上,掀起些许尘埃。
她知道前路险恶,也知道自己污浊,但她只能向前。
天光虽然照不到她身上,但至少,她可以护着这道天光,为更多的人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