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落针可闻，龙涎香似乎都因为无形的威压有了片刻的凝滞。

“父皇恕罪！”姜宁跪伏在地，声音压得又低了几分。

“哦？”姜夔冷笑出声，尾音微微上扬，似乎是一只猫儿在逗弄老鼠，“你何罪之有？”

“儿臣在得知萧相捧杀之计时，应及时禀告父皇应对之策，不该自行处理，让父皇忧心，此为其一。”姜宁直起身子，眼眸低垂，在眼睑投下一片虚影。

“儿臣今日在殿前，年少气盛，言辞间或有不够圆融之处，未能时时谨记‘藏拙’之训，引人注目，此为其二。”

“忠烈祠事涉重大，儿臣虽一心为公，然推动此事时，或过于急切，未能周全考虑各方干系，有失稳妥，此为其三。”

姜夔静静地听着，手指在御案上无意识地敲击。他何等精明，岂会听不出这话里的玄机？通篇都在说自己错了，可却没一句是在说他他真的错了。但这般良好的认错姿态，确实让他心头微舒。至少，这个“儿子”还懂得敬畏，知道分寸，没有因为一时得势就忘乎所以。

“萧家的心思，朕自然知晓。你能看出是捧杀，还算没有蠢到家。”姜夔的声音依旧平淡，但声音里的冷意已悄然褪去。

“不过……”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姜宁的脸上，语气重了三分，“在朕看来，你借这‘忠义’之名，行鼓动人心之事，与萧家的挑拨离间之举，手段虽有高下之分，其行未必有本质之别。你，可明白？”

“儿臣知错。”姜宁重新伏身，额头几乎触碰到金砖地面，冰冷的寒意自下方传来，几乎凝结在她的额头，“儿臣归国日浅，羽翼不丰，别无选择，只能借力打力。但儿臣更明白，这朝堂是父皇的朝堂，任何风波都该由父皇圣心独断。”

她微微抬头，迎向姜夔的目光，烛光在她眼中跳跃，映出一片倔强的坦然。

“儿臣所为，或许稚拙，或许行险，然寸心所向，唯有父皇与晟国。若此举有错，儿臣愿承担所有后果，绝无怨言。只求父皇相信，儿臣绝无二心，此身此命，皆可为父皇手中之剑，亦可是父皇掌中之棋。”

烛火噼啪一声轻响，在姜夔深邃的瞳孔中跳动。他凝视着姜宁紧绷的身形，明明瘦弱至极，却透着一股不肯弯折的倔强，也不知道是随了谁。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姜宁的膝盖都已麻木，上方终于传来一声姜夔极轻的叹息，若有似无。

“起来吧。”姜夔开口。

姜宁依言起身，由于跪的太久，膝盖有些发麻，连带着身形晃了一下。她伸出手触碰地面，借着这份力量，才堪堪稳住了身形。

“剑与棋……”姜夔低声重复了一遍，落在姜宁身上的目光多了几分审视，“剑，过于锋利，易伤其主。棋，若自有心思，便难驾驭。你说，朕该怎么办？”

“剑有剑鞘，棋有棋笼。”姜宁开口，却让姜夔脸上的从容略微一僵，“沈统领不正是父皇放在儿臣身边的‘剑鞘’与‘棋笼’吗？”

姜夔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快的锐芒，他身体微微前倾，无形的威压如同潮水般再次弥漫开来：“你是在指责朕？”

“儿臣不敢。”姜宁立刻垂首，语气却依旧平稳，“若非父皇提前为儿臣备下这‘鞘’与‘笼’，以儿臣归国后的莽撞行径，只怕早已行差踏错，万劫不复。沈统领在，儿臣方能时刻谨记身份，知晓界限何在。他约束儿臣，亦是在保护儿臣。”

“你比朕想的，还要聪慧几分。” 姜夔轻笑一声，身体缓缓后靠，重新隐入龙椅的阴影之中，唯有那双锐利的眼睛依旧审视着姜宁，“若朕给你这个机会，你敢不敢做朕手中的这把刀？”

“敢！”姜宁豁然开口，目光灼灼。

姜夔轻笑出声，又问询道:“朕听闻，太傅前几日去了你府中？”

“太傅知晓父皇让儿臣为几位兄长拟订称号，担忧儿臣学识浅薄，特来赐教。”听到姜夔提及陈实，姜宁心头一凛，敛眉道，“儿臣拒绝了太傅的好意，毕竟这是父皇交给儿臣的差事，岂能让旁人置喙？”

“嗯。”姜夔点头，唤了一声“云喜”。

话音未落，殿门已无声开启。云喜手捧一个长长的紫檀木盒，步履轻捷地快步入内。他走到姜宁跟前，躬身将木盒高举过头顶，将木盒平稳地递给她。

木盒样式古朴，未加过多雕饰，却自有一种沉肃之气扑面而来。

“收下。”姜夔开口。

姜宁双手接过木盒，入手微沉，带着一丝凉意。

“打开它。”姜夔开口。

“是。”

姜宁指尖微动，拨开那小巧的铜扣，缓缓掀开盒盖。

没有预想中的珠光宝气，盒子内只是铺陈着一块深色的绒布，绒布上静卧着一柄长剑。

剑鞘通体玄黑，材质非金非木，触手温润，却蕴含着一种内敛的寒意。鞘身之上，以极细的银丝，镶嵌出一枝蜿蜒的白梅。白梅枝干嶙峋，梅花点点，简单却大方。

“铿——”

她缓缓抽出寸许剑刃，发出一声轻吟。烛光下，露出的那一截剑身寒光流转，映照出她淡薄的眼眸。一缕发丝垂落，刚好落在出鞘的剑刃上，顷刻便化作了两半，确实是一把绝世好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