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剑,名为‘寒梅’,是前朝一位孤臣的遗物,伴它主人走完了雪夜流放的三千里路。朕年轻时偶得,便重金买下,留在身边多年。”他的目光落在姜宁微微低垂的脸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意,“现在,朕将它赐予你。”
姜宁握着剑柄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指尖感受到的,是那梅枝盘绕形成的剑格带来的细微硌感。
她缓缓将剑身推回鞘中。随后,她双手取出长剑,将其平托在手心,高举过头顶:“儿臣,谢父皇赐剑。”
姜夔起身,明黄色的龙袍下摆拂过台阶,发出沙沙声响。他一步一步走到姜宁跟前,高大的身影带来实质般的压迫感。他并未去触碰那柄剑,而是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姜宁的肩膀。那手掌的重量,透过衣料,沉甸甸地压在她的肩胛骨上。
姜夔的声音在姜宁头顶炸响,略微有些低沉:“京中的忠烈祠,朕自会让人处理。你去淮州吧,毕竟那里三十万含冤而死的谢家儿郎,更需要这忠烈祠。”
姜宁托举着“寒梅”剑的手臂骤然绷紧,肌肉因这突然的紧绷而微微颤抖,但她依旧稳稳地高举着。
略微犹豫后,她开口道:“父皇的意思是?”
“萧相既然老了,便该告老还乡了。”姜夔收回手,负于身后,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深邃如古井,“更何况,朕总要给淮水边三十万忠魂一个交代。”
姜宁的手不自觉收紧,玄黑剑鞘上的银丝寒梅,硌着她的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与清醒。
她深吸一口气,再次向着姜夔跪下:“儿臣领旨,必不负父皇重托,必不负……三十万谢家儿郎,在天之灵。”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极慢,每一个字仿佛都是从齿缝中挤出。
“很好。”姜夔重新走回龙椅,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沉稳莫测,“淮州官场,盘根错节。此去,凶险异常。‘寒梅’予你,可先斩后奏,便宜行事,望你好自为之。”
“是!”
“退下吧。”姜夔挥了挥手,继续拿起桌上的奏折,再也没有看姜宁一眼。
“儿臣告退。”
姜宁起身,转身向着御书房外走去。
一股带着凉意的夜风迎面扑来,让姜宁有些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门内,烛火通明,每一寸空间都亮如白昼,让阴影无处遁形。门外,是沉沉的夜色,廊檐下的宫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光线昏黄而柔和,却足以照亮脚下的路,一直延伸向远方。
她低头,看向手中那玄黑色的剑鞘,其上银丝白梅在廊灯昏黄的光线下,泛着清冷而内敛的光泽。
她深吸一口气,再次抬眸,看向了慈宁宫所在的方向。
慈宁宫内,萧芷揉着额头,脸上呈现出几分疲态。
不知怎么的,她想起来姜夔小时候。
姜夔年幼失母,她没有子嗣,先皇便将姜夔赐给她抚养。初见之日,姜夔被乳母牵着,怯生生地站在珠帘外,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糕点。
她向他招了招手,温声道:“过来。”
孩子黑白分明的眼睛里警惕渐消,脸上陡然绽放出毫无保留的笑容,像只小雀儿般扑进她怀里,带着奶香和温热的体温。这柔软的触感,像一缕微光,暂时驱散了她周身的寒意。
她教他识字念书,他笨拙地握着笔,写的第一个词是“母妃”;他在病中抓着她的衣袖不肯松开,模糊地呓语仍是“母妃”。
春日,她带他放纸鸢;夏日,他们一起笨拙地扑流萤;秋日,他们一起蹴鞠;冬日,他为她折下梅园里的第一支白梅。
他们也曾有过母慈子孝的时光,纯粹温暖,仿佛这深宫高墙内也能孕育出寻常人家的亲情。
可何时,就走到了这步田地?
是从她得封皇后,他开始称她“皇后”而非“母妃”的那一刻?还是从先皇驾崩,他荣登大宝,萧逸山以辅政大臣之名与他共掌权柄开始?
一次次争论中,他看向她的眼神里,依赖渐褪,取而代之的是来自皇帝的审视。
方才他那句“你并非我生母,不曾十月怀胎,心里最在意的,自然不是我”,字字如冰锥,刺穿了那段她曾视若珍宝的往日。
萧芷缓缓闭上眼,将翻涌的酸涩逼了回去。
纸鸢断了线,流萤终消散,白梅犹在,却再也映不出当年那双纯粹欢喜的眼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