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宁走出礼部衙门时,暮色已至。
她登上马车,向着天味楼驶去。
长街两侧依旧热闹非凡,天味楼内,昨日那说书先生的桌椅已然撤去,仿佛从来没出现过一般。店里人群热闹依旧,依然可以听到“端王”、“立碑修祠”等零碎谈话。跑堂的伙计显然是得了吩咐,一见姜宁便敛了神色,恭顺地引着她往楼上的雅间走去。
雅间门前,伙计躬身退下。姜宁略定心神,还未抬手,那雕花木门便自内拉开。
谢流正立于门后。
“王爷里面请。”谢流开口,侧身让出道路。
姜宁点头,走到桌前坐下。
不多时,小二便端着珍馐美酒走了进来。他将东西放置于桌上,低垂着头迅速退下。
谢流走到姜宁对面落座,执起酒壶,将她面前的白玉酒杯斟满。
琥珀色的酒液在白玉杯中轻晃,映着窗外渐浓的夜色与屋内暖黄的灯火,散发出阵阵清冽的酒香。
“王爷。”谢流举杯站起身,向姜宁深深一揖,“谢某替三十万谢家军敬您一杯。”
姜宁沉默不语,凝视着身前的酒杯,久久没有动作。那琥珀色的光泽里,似乎映出了燕国的风雪,淮水的焦土,还有无数双永不瞑目的眼睛。
谢流谢她,可他谢她什么呢?
她帮他,不过是因为昭宁,也不过是因为他于她有用罢了。
至于那三十万谢家英杰,她真的在意吗?
她毫不在意。
当这个念头蓦然浮现的瞬间,她几乎要被自己的冷酷惊住,随即却又觉得理所当然。
十年的质子生涯,早已将她骨子里那点天真的善意磨砺得干干净净。
那十年里,她见的死人还不够多吗?冻毙在宫墙下的无名尸首,在权力倾轧中轰然倒下的士族......
三十万于她而言,不过是又一个触目惊心的数字。她若真在意,若真日日将那些忠魂放在心上,怕是早就该在燕国的雪夜里疯魔了。
生者尚且难存,何谈死者?
可为什么,她还是会想起来十年前护卫她去燕国的那些人,想起来那个侍卫长临死前的眼睛。他眼里没有将死之人的恐惧,只有未竟的职责和一丝未能护她周全的愧疚。
他说:“殿下,活下去。”
她猛地闭了闭眼,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细微的刺痛让她从几乎要溺毙的回忆中挣脱出来。
可那句“活下去”,却像刻进了骨血里,随着心跳一次次敲击着她的理智。
她下意识地抚上腰间的匕首,那是侍卫长留给她的礼物。
她记得那天下着雪,他把这把匕首送给她说:“殿下,我想,终有一天,大晟边境的孩童,能在街巷里安心嬉闹,不必担忧铁蹄踏碎家门。老人们,能在冬日里围着火炉,说说闲话。这世上,再没有人像殿下这样,因为战乱受尽分离之苦。”
那遥远的、带着血腥气的期许再次在耳边响起,如同暮鼓晨钟。他口中描绘的街巷孩童与冬日炉火的画面,朴素得让人想落泪,却也沉重得让她几乎无法背负。
她有时候会恨,恨为什么偏偏是她?
她只想活着,哪怕苟且,哪怕卑劣,只是活着而已。
可是为什么?
他们从来都不给她一条活路。
十年颠沛,生死浮沉,在她面前的从来只有两条路,只是选项从“为质”与“死”,变成了“争”与“死”。
何其可笑。
她垂下头,凝在自己掌心那道蜿蜒的疤痕上。十年前燕人的笑声仿佛还在耳畔,可她脑海里却蓦然响起上书房那日陈实同她的对话。
“比起让手中的剑更利,老臣希望殿下执剑的手更稳、心更明。”
这时候,她才惊觉陈实这句话的深意。
她不再试图驱散耳畔那句“活下去”,也不再抗拒腰间匕首传来的冰凉。她将它们一并接纳,如同接纳自己残缺却必须前行的灵魂。
“这一杯,是该敬。”
姜宁开口,执起面前那杯酒。酒面微澜,映出她沉静的眉眼。
“敬他们忠魂不灭,敬他们马革裹尸,敬他们——”
她顿了顿,眼里划过痛意,连带着声音都多了几分萧索:“护住了这万里河山,百姓安康。”
姜宁抬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温热的暖意顺着喉间滑下,随之而来的是一股辛辣后劲。
不如燕国的烈,却比燕国的更苦。
这缕苦涩仿佛自有生命,从舌根缠绵至心底。她垂眸,看着空了的酒杯,唇角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似自嘲,又似悲悯。
她伸出手,再次执起那温润的白玉酒壶,为自己缓缓斟满。
“这一杯……”她端起第二杯酒,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丝毫涟漪,“敬活下来的人。”
她仰头,将杯中的酒水一饮而尽。
“敬你和我,都能走到今日。”
杯中的酒依旧苦涩,却带了一丝回甘。
谢流点头,沉默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辛辣入喉,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给自己和姜宁的杯中再次倒满酒水,再开口时,嗓音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王爷敬今日,我敬明日。”
谢流端起酒杯,目光灼灼,越过酒杯,落在了姜宁的脸上。
“敬明日之路,纵使遍布荆棘,亦有人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