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念与元泊今日属实累得很，两人相依躺在床上，倦意稍散，却没有直接入眠。

元泊一手揽过张念的肩膀，让她倚靠在自己怀中：“今日着实是挺累的，阿念，好好歇歇吧，明日别再上集里忙活了……”

“原来带孩子是这样的感觉！”张念答非所问，全然沉溺在自己的世界里，自顾自感慨一句，转而又问元泊：“兰台，没有自己的孩子，你会遗憾吗？”

元泊摇了摇头：“有谢慎这么一个徒弟，就够我时常头疼了，真有一个自己的孩子，从早到晚都围在我们身边闹腾，那得多折腾人啊……”

张念抬眼看他：“是吗？今天带着几个孩子在市集里面转，我还挺高兴的，东奔西跑来回找人，又着急又担心，但心里踏实又幸福。要是我也能……”

没等她说完，元泊就对着她问道：“阿念，那你觉得带他们和带自己的孩子有什么分别吗？”

是啊，有什么分别吗？

张念眉眼松懈下来，嘴角也露出浅浅的笑。

元泊嘴角跟着往两边勾了勾，看向张念的眼神温柔又认真：“阿念，生同衾，死同穴。无论有没有孩子，你我夫妻二人才是此生相伴最长久的啊……”

这么多年，困在心里的执念也该慢慢消解了……

小年夜里，程秋生家中却没有一丁点年味。团圆饭也不过是两人相对而坐，摆上几道冷菜，再配上一壶冷酒。

陈守常将几个木头小人摆在空落落的桌边，面对着这几个小人，他才勉强有些活人气：“家里人不多，我跟秋生只做了几个小菜，这几年也没挣到大钱，确实是委屈春生了。”

几个小人纹丝不动。

陈守常又兀自对放在自己右手边的小人笑了笑：“春生，等来年云锦城招工了，我就早些过去，多做些活计，攒够聘礼娶你回家，也给大爷大娘盖上新房子。”

每至年节，陈守常都是这般，先是跟程父程母说自己“不才”，再找个由头跟程春生“告别”。

好似这样时间就能停留在跟程春生定下亲事的那年一样。那普通农妇和辛劳纸户模样的小木人脸上含着欣慰的笑，好像对这穷哈哈的儿婿还挺满意。

“程春生”脸上也是带着笑，那简单的笑容像一束打入阴冷地窖里的光，让人想要轻轻触碰，好汲取片刻光和暖。

陈守常又抬眼看向程秋生，好似在说：今天过小年呢，不跟你姐姐他们说几句？

程秋生有些无奈，又不得不配合着陈守常演戏，他也对着几个小人说话：“阿爹，阿娘，还有阿姐，这几年我都跟守常哥在一块呢，我们过得挺好。等来年开春，我们就给你们换上新房子。”

说完，他回视陈守常：说完了，可以吃饭了吗？

陈守常给自己倒了一杯冷酒，程秋生心下随着他的动作松了一口气。两人开始没滋没味也没话地下筷子吃饭。

这些年，每到年节都要来这么一出戏。程秋生只要不在话里话外将陈守常当成自家人，陈守常就能一直不动筷子，也会用那阴冷的眼睛盯着他，让他也吃不进饭。

当然，年节这几天也绝不能去给他们上坟祭香，因为只有这样，他们才会“坐”在桌边陪他们吃饭。

天色微亮，小云溪已经起来了。她的作息还是和在槐梦一样，卯时三刻前就起床并梳洗完毕。

昨夜和楚檀聊完，已经挺晚了，比小云溪往常睡觉晚上了一个多时辰，以至于她今天精神头没那么足，时不时就会打几个哈欠。

她起床给栖息阁小院里楚檀种的花花草草浇了水，又拿着学过的古籍书本温习背诵。

虽然年节不用入学堂读书，但她自认功课不能懈怠，毕竟这里不似槐梦，而且学堂里还有个“文曲星”下凡的神童才子——方知节。

那人和小云溪差不多的年纪，却已经博古通今，韬略无穷。他五岁时便可七步作诗，冠绝天下；七岁时便可熟背四书五经，逢鸿儒设问，皆对答如流。

后来一老道长出门游历，于方知节家门口见到他，评价道：“此子横空出世，可谓人间麟凤。若能及冠，见人皆高‘一筹’！”

为什么是若能及冠呢？因为那老道人断言，天妒英才，过慧易夭，别说二十岁，他能挺过十七八就算是不错了——

如此英才，百年得遇其一已是大幸。后来桑琼城知府向上力荐，又由知州遣人考校，观其是否真为天纵之才。

几番周转，这事方才上达天听，谢珩又命人查验虚实，令翰林学士与方知节浅聊后，召其登陛觐见。

不到八岁的孩子入了宫，言行举止处处得体，见了皇帝也神色不惊，泰然自若。

谢珩打量片刻，问道：“你就是方知节？”

方知节恭敬道：“正是小童。”

“那些鸿儒学士都说你天资绝慧，颖悟绝伦，你怎么看呢？”

“小童只认一半。”

谢珩突然觉得这孩子有点意思：“此话何意？”

方知节:“小童自觉是有几分聪明的，但绝慧、绝伦却不敢当！况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以‘绝’冠之，实则毀之。”

方知节自启蒙就被人各种称赞，也曾沾沾自喜，自命不凡。

然物极必反，盈则必亏，万物盛极则必衰之——老道人那句“亢龙有悔，过慧易夭。”简直如同当头一棒，让他顿悟：

以绝冠之，实则毀之，澹然无极而众美从之。

谢珩这才正色:“确实聪慧，你口中的人外人又是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