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槐梦县回去后，程秋生常常会被恶梦魇住。

家人在坟前对他微笑，姐姐在他书桌旁放下花笺，嘱咐他要好好读书，日后一定做个好官。

可是——

嘉祐元年，新帝登基，前皇后母族与当朝相国杨振忠欲把持朝政，朝堂动荡不安。

偏偏此时锦州内平昌县遭了匪患，在云锦城参加院试的程秋生得知此事心中惊慌，思忧甚惧。

得幸临考前两天，程秋生收到了家中来信，说只是县东受灾严重，县西荒僻，来此劫掠的匪徒甚少，家中失了些钱财，人皆安好无恙。

程秋生松了口气：家人无事便好，待他考中秀才，家中就可以依靠领廪膳维持生计了。

在城中一简陋残破的廉价客栈里，他终于可以放下心来静心备考了。

放榜后，程秋生看着案首位置自己的名字，心里的激动全然按耐不住，显现在他含笑的脸上。耳边各种悲喜交织，恭贺叹息的声音在他耳边化成了呜呜囔囔的杂音，意气风发的少年现在只想跑回客栈收拾东西归家。

归家途中，一路上他嘴角都噙着笑意，天上的云舒展开来，吹在他脸上的风也柔和得不行，田间雀鸟个个欢呼雀跃，叽叽喳喳地跟他说恭喜。

他想：报子应该已经向家中报喜，爹娘还有姐姐定是高兴地在等他回家呢，真好啊！还有元先生，嗯……他应该还不知道，回去要写封信寄给他，喜事的话，就用姐姐做的花笺。

到了平昌县，他一身轻快，一脸喜色地往家里跑，可越往里走，他心里开始没由来的发慌，这种慌让他感到紧张不安。

这片地方太荒凉了，西郊虽然荒僻，但不会像这般荒凉，毫无人气。匪乱不是没怎么侵扰到这边吗？

到了家门口，看着那荒破的房子，程秋生心脏噗噗地跳了起来。

他紧张又胆怯地推开家门，院中荒草横生，他跑进屋内，怎么喊都没人应声，整个家中没有一丝生气。

程秋生疯了一样跑出家门，在田地里，集市摊子上，所有他能想到的地方都找遍也问遍了，没人见过他们。

程秋生不安的心跳的更快了——

“程秋生，你回来了？”干涩的声音从身后穿来，带着气若游丝的虚浮，比将死之人都轻飘。

程秋生忙转头去看，只见陈守常拄着根树枝当拐棍，站在他家门口平静地看着他，那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目光空洞，透出深深的绝望与麻木。

秋风瑟瑟，荒破的小院被这萧索吞没，只剩下一片荒凉。

程秋生慌忙跑到陈守常跟前，一步一踉跄，像是看到救命稻草一样，双手紧紧攥住他的肩膀，声音颤抖：

“守常哥，我爹娘呢？你有见到我家里人吗？我……”

所有地方，我都找了，所有人都说没见过他们……

“秋生，大娘……大娘他们都不在了，你的家人都不在了。”陈守常声音哽咽。

“你说什么！？怎么可能？”程秋生朝陈守常嘶吼道，然而他整个人都是抖的，他松开了陈守常往后退了两步，兀自呢喃，“怎么可能，半个月前我还收到家中的信，说他们都安好，你别骗我，你别骗我了……”

陈守常颓丧地斜靠在那破败的大门上，直勾勾地看着程秋生，语气悲痛：“我没骗你，我亲手把他们埋起来的。程秋生，你没有家了，我也没了……以后平昌县只剩我们这两个孤魂野鬼了……”

“为什么？不是说西边荒僻，没遭什么灾秧吗？为什么……”程秋生灵魂被抽离出来，只剩躯壳在机械发声，“明明没事的啊！他们跟我说了安然无恙的啊！”

陈守常就看着程秋生倒坐在地上自说自话地喃喃低语，心里也跟着动容，良久，才道：“我带你去看看他们吧，就在附近。”

这句话没有悲喜，没有波澜，字字轻飘却重如寒铁，砸进程秋生的心里，打碎了他自欺欺人的保护壳。

充斥着死寂的院里，传出一声绝望地嘶吼：“啊！啊——”

程秋生家的屋子后面不到三里地，一片荒草淹没了几个鼓包，他们二人齐齐跪在了鼓包前，陈守常将手中的树棍扔在了旁边：

“春生、大娘还有大伯，我带秋生来看你们了。秋生，跟他们说说话吧。”

眼泪滴到地上，程秋生直直地跪在坟前：“爹、娘、姐姐，我考中了，还是案首，可……可是我现在一点都不高兴，我急着回来给你们报喜。你们怎么都不在了呢？”

“要是我早点回来，是不是就能见到你们最后一面啊？为什么？……为什么要骗我呢？

“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荒山之上，一片空寂，一个无助的少年失去了一切，除了眼泪。

过了很久，陈守常缓缓开口：“他们没有骗你，山匪在西郊只是拿了些钱财，衣物，这边穷苦，没什么好抢的，破财免灾，他们没有杀人。”

程秋生惊住了：“那……那我家人是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