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生，大娘走前让我别告诉你，他们都想让你好好地活着。”陈守常顿了顿，“可是我怕……我怕啊。”

怕吗？怕什么？

“秋生啊，我怕啊……”陈守常闭上眼睛，“你如今中了秀才，以后是要科举做官的。以后越走越远，你会变成什么样的人呢？”

程秋生意识到了什么似的，但是不敢相信。

陈守常见程秋生怔住的样子，抿了抿唇，继续说道：“朝廷派人赶走了山匪，但东边被烧了大半，根本没法安置灾民，所以那些人伤患、难民都被安置在了西郊。”

“西边人口不多，朝廷也给发了物资，一个地方的人，大家也乐意帮这个忙，但是伤患太多，医馆根本救治不过来。没几天，就有人害了疫病，一传十，十传百，来此的官员也开始慌了。”

“一天晚上，我上山采药回来，途径官府营帐，听见有人在帐外私语……”

夜黑风高的林间，有两个人影在林子影影绰绰的，被营帐的的光映照的忽长忽短。

其中一人慌慌张张：“如今这平昌县害了疫病，药草、郎中都不够用，这……我们怎么跟上面交代啊？”

另一人：“我倒有个办法。”

第一个人眼都亮了：“哦？什么办法？”

另一人沉默了一会：“我觉得，直接一把火把这片给烧了吧，这样一来，既阻碍了疫病传播，又能把责任推给山匪，就说他们留了奸细扮成伤患，我们以救人为先，一时不查这才——”

“这怎么能行？那么多条人命，我们作为官员，怎么能干这等伤天害理的事！”第一个官员仅剩的良知挣扎道。

另一人有些急了：“除此之外，还有其他办法吗？今上刚登位，锦州就有地方出现了疫病，今上又是个信道的，不这样干，我们就得给这群人陪葬！”

这平昌县怎么就偏偏在锦州呢？

“唉，先别往上报，让我好好想想吧……”第一个人最后说道。

当夜，就有士兵用麻布包裹口鼻在西郊杀人放火，陈守常预先得知此事，跑回去报信，带着程秋生家人逃亡路上被人发现，他左腿被箭射伤，催着他们往前跑，自己断后。

然而，没过多久，陈守常就因失血过多昏迷，官兵急着追人也没管他有没有死透，让他捡回来一条命，也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

醒来后，西郊成了一片荒地，他从衣服上撕了布条，从滚到不远处的药筐里捡出能用的草药，给自己做了包扎，然后四处寻找，将程家人的尸身埋到了此地。

只剩一口气的大娘，留下了临终前最后一句话：“别告诉秋生，他要好好活着。”

知道了真相，程秋生摇摇晃晃的道心直接崩塌，还妄图努力试着捡起来拼凑一下：“人们现在不是都在吗？怎么会呢？怎么会是这样呢？”

“你有见到认识的人们？只有一点点熟悉的人都算。”陈守常淡淡道。

程秋生脑子里闪过他慌忙询问的所有面孔，发现哪怕是见过一面的都没有，好陌生，真的好陌生……

没人了，平昌县里没人了……

至此，少年人再没办法好好活着了。

笑颜归家去，坟茔荒草生。悲痛不可抑，哀思无所寄。

时久难消解，自此人间成炼狱。

他又回到了那个噩梦开始的地方，他跪在新修葺的坟茔前，紧紧闭上双眼，一句话不说。

朔王谢萧漫不经心地问道：“槐梦那个盘龙寨是我的，这个程公子知道吧？”

程秋生：“嗯，从一个朋友那听说了。”

“程公子朋友很多啊！哈哈哈”谢萧话锋一转，“这把刀我还未曾用过，盘龙？盘了这么久也差不多歇够了，就从槐梦开始吧，算是给故人的见面礼了。”

“只是不知道这么久没开刃，这刀还够不够锋利了。”程秋生百无聊赖地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位，心里却难下决断。

他早前猜到此事，就传信给了陈守常，回信只一句话：“等事情办完，我下地狱给槐梦县的人赎罪。”

“那就先请程公子过去探探底。不行的话，程公子大可取而代之嘛！”谢萧笑语里暗藏杀机，边说边将手指并拢，漫不经心地在颈侧一横，“总之，此事就拜托程公子了，无论如何，万不能出任何差错！”

程秋生的手在下面早已攥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好。”

好官吗？他现在连好人都做不了了。

一念之差，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