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至少表面上津津有味——

“小云溪，不出意外，明日我们就要回去了，下午去看看你师父吧，跟他告个别。”元泊开口道。

“嗯嗯，我知道的。”小云溪礼貌回应。

谢慎拿着筷子的手攥紧停在那，别别扭扭道：“那个……我可以一块吗？我想替我皇伯跟沈……沈先生道个歉。”

“好，我师父应该也很想见见你，不过你不用道歉。”小云溪顿了顿，放下碗筷，接着说道：“我……父母战亡，姑姑也不在了，但绥远皇帝也已经没了，师父说过，人死后，恩怨尽消，没什么可计较的，因为活着的人还要好好生活。”

听了这话，谢慎心里发酸，也尝到了少年人不该尝到的苦涩：“对不……对，沈先生说的对……”

这句“对不起”还是没能说出口，对不起，然后呢？已往不谏，人也都不在了，他拿什么去追呢？又能替谁去求宽恕呢？

活着的人还要好好生活……

看气氛变得沉重，元泊不胜感慨：“还是沈易安活得明白啊！小云溪，你师父跟讲那么多大道理，你都听得明白吗？”

“不明白，但我以后会明白的，师父说这是在我心里种下一颗种子，等我明白的时候，种子也已经生根发芽，可以让我明辨是非，不被人骗，也不被己骗。”小云溪又思考了片刻，坚定说道：“虽然这句话我也不是很明白，但师父说这是他给我种下的护身符，他希望我可以相信他。”

而我，永远相信师父……

元泊边听边自我反思，柔中带愧地扫了闭口不言的谢慎一眼，对上谢慎那酸涩要碎的眼神，暗自叹了口气：小云溪一如既往的澄澈！自家徒弟倒是要碎了？真的是我教徒弟的方式有问题？确实把谢慎养的太脆弱易碎了。

元泊慨然认同：“嗯嗯，沈易安确实比我会给人做师父。”

程秋生和二拐子从匪寨逃走后，就回了平昌县。二拐子依旧是那副阴恻恻的鬼样子，呆在房间里阴暗的角落没完没了地刻着那没脸的木头人，程秋生也不跟他说话，自顾自地收拾完屋子，一个人去集上买菜。

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平昌县里的人早已换了一茬，热闹轰轰的集市上，面对大爷大娘热情的招呼，他也不搭腔，只简单露出虚假的笑容点点头以做回应。

买完了菜，他收回脸上的笑，一个人孤零零的从集市往回走，好像与这里的人们同处于两个世界。

“别刻你那瘆人的木头了，人都不在了，何苦自己给自己找罪受?”程秋生对着屋里喊道，也不等回应，自己就转身去灶房里做饭去了。

其实这个点吃午饭算是晚了些，但忙起来，程秋生也顾不上看时辰，屋里那把自己整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拐子，更不可能提醒他该买菜做饭去了。

程秋生无奈地叹了口气，刚抬脚就又想起什么似的朝屋里喊：“你一会劈点柴火给送灶房里来！用柴房里的木头，院里的木头淋了雪，怕是点不着！”

二拐子从屋里走出来，跟程秋生对视一眼，眼神冷冰冰的，程秋生不禁打了个寒颤：这人身上鬼气是越来越重了！这么多年，除了刻他那堆木头小人还算个正常人，其他时候……唉，一遍遍这么凌迟自己，何必呢？

最后这话也不知道是问二拐子还是他自己，感慨完他就转身走向灶房，二拐子也早在程秋生盯着他看时就去了柴房。两人又开始各自忙活了。

去往沈适墓前的路上，元泊他们几人碰上了李大娘家的小孩小豆子，楚云溪一见到小豆子就想起了匪乱前夕的那顿饺子，略显拥挤的小屋里，一片温馨祥和。吃完饭，他们就坐在屋内聊天，李大娘还替她补了衣服，在那不怎么亮堂的房间。

小豆子兴奋地朝楚云溪挥手：“云溪姐姐！”

楚云溪也挥手回应，得到准予的两人朝对方奔去，元泊和谢慎在楚云溪后边跟着，小豆子身后只跟着孙主事，其他人就站在原地等候。

双方交接完毕，小豆子问道：“云溪姐姐，你们是要去看沈先生吗？”

“嗯，我马上就要回家了，来跟师父告个别。”

小豆子眨着干净澄澈的大眼睛：“嗯嗯，是跟他们一块走吗？”

楚云溪点了点头，刚想问小豆子爹娘怎么不在他身边，还没开口——

小豆子就挡在楚云溪前面，双手张开：“你们不是这里的人吧？”

“你怎么知道我们不是这里的人啊？”谢慎双手抱在胸前，气势不输小豆子。

小豆子见他不像有什么恶意的样子，双手叉腰，瞪着大眼睛：“大人们说，我们这里养不出你这种有恃无恐，亮得耀眼的小公子！”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沉默了，楚云溪抬手轻轻地摸着小豆子的头。

小豆子不明白为什么突然没人说话了，收回双手，抬头看向楚云溪，楚云溪只是对他笑了笑，皮笑肉不笑的那种，很假。然后，他又看向了谢慎——

“我是个蜡烛吗？还会发光?不过确实，一点就着。”孩子澄澈干净的目光像针一样扎了过来，谢慎强撑起一个僵硬的笑，干巴巴回道。

此刻谢慎心里好像是被什么捏住了一样，这是他头一次体会到这种感觉，很难受，但他形容不出来。

第一次尝到这种滋味的谢慎，不知道这种感觉叫揪心，只觉得心里发苦，是一种奇怪又别扭的苦，这种苦劲他怎么都缓不过来，不自觉地往元泊那边看去，元泊却把头偏向了别处。

小云溪就是在这里被养大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