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的喧嚣几乎要掀翻屋顶。善逸那小子吵死了,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呼吸乱得让人心烦;炭治郎也好不到哪儿去,虽然没哭,但那喋喋不休的问候和关切比哭声还密集;还有闻讯赶来的其他人,脚步声、问候声、忍小姐检查时器具的轻响……各种声音气味混作一团,让伊之助的鼻子和耳朵都超负荷运转。
烦。太烦了。
可他的眼睛,却像被钉住了,透过人群的缝隙,牢牢锁在那个小小的、坐在被褥中央的身影上。
宁宁醒了。真的醒了。不是他之前每天贴在门缝上看到的、那个仿佛随时会碎掉的沉睡模样。她的胸口在微微起伏,嘴唇在动,虽然声音完全被盖住了,眼睛是睁开的,里面映着跳跃的烛火和围着她的人影。
但伊之助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不对。感觉不对。
她是在笑,对炭治郎点头,对善逸轻声回应,任由忍小姐检查。可伊之助看得分明——她勉强的笑容像一张薄纸,一捅就破;她的眼睫在轻微地颤抖,不是害羞或感动,而是……难受?支撑不住的疲惫?她的气息,隔着这么远,混杂在无数气味里,伊之助依然能捕捉到那一丝极淡的、熟悉的苦涩,和她在面对六眼鬼时散发出的恐惧,有微妙的重合。
她不开心。不,不止是不开心。她像是被这些汹涌而来的好意淹没了,快要窒息,却还必须强撑着回应。
这个认知让伊之助感到一股莫名的焦躁。这帮蠢货!没看出来她很难受吗?挤那么近干什么!
就在这时,神崎葵举着扫帚,气冲冲地对着还扒在天花板横梁上的他喊道:“伊之助先生!快下来!太失礼了!而且很危险!”
失礼?危险?伊之助才不管这些。他只觉得从这个角度能看清宁宁,比在下面被人群挡住好多了。被葵一吼,他反而逆反心起,不仅没下来,还像炫耀自己领地的山猫一样,猛地一荡,精准地落在了宁宁的床铺边缘,震得床板都晃了一下。
“哇啊!” “伊之助!” 惊呼声四起。
伊之助毫不在意,他甚至就着落下的势头,双手叉腰,野猪头套几乎要怼到宁宁脸上,用整个房间都能听到的音量宣布:
“我可是第一个发现你醒来的家伙!哼哼!”
“明明是我好吧!” 正在收拾水碗的葵忍不住吐槽。
宁宁似乎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近距离“袭击”弄得怔了一下。她没有像寻常人那样吓得后缩或露出不悦,只是抬起眼,静静地看着近在咫尺的、獠牙狰狞的野猪头套,以及头套缝隙里那双灼灼的、带着不服输和某种急切证明意味的翠绿色眼睛。
然后,她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松了口气。
那紧绷的、仿佛被无数视线和期待拉扯着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毫厘。她没有回应他的炫耀,也没有加入葵的吐槽,只是缓缓抬起手——动作还有些虚软无力——轻轻伸向伊之助的胸前。
伊之助瞬间肌肉绷紧,差点条件反射地格开。但他硬生生忍住了,只是瞪圆了眼睛看着她。
宁宁的手指落在他因刚才大幅度动作而有些凌乱敞开的病号服衣襟上。她的指尖冰凉,动作慢而仔细,带着一种奇异的专注,替他理了理翻折的衣领,将散开的扣子附近抚平。那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无数次,没有羞涩,没有暧昧,只是一种……单纯的整理。
就像山风拂过凌乱的草丛,像母兽舔舐幼崽弄乱的皮毛。
“太好了,伊之助。”
她的声音依然沙哑,轻得几乎被周围的嘈杂淹没,但伊之助听得清清楚楚。
“很有精神呢。”
她说这句话时,嘴角那抹勉强的笑容淡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疲惫、却也似乎更真实的柔和。她的目光落在他理好的衣襟上,又缓缓移回他脸上,青色眼眸里映出他呆愣的模样。
那一刻,房间里所有的喧哗在伊之助的感知里骤然退去。善逸的吵嚷、炭治郎的关心、其他人的低语、甚至忍小姐手中器械的微响……全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噪音。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宁宁指尖残留的、微凉的触感,她身上那股清冷的、混合着药草的气息,以及她那句简单到极点的话。
“很有精神呢。”
不是“谢谢你担心”,不是“你来了真好”,也不是对他莽撞行为的评价。
只是确认他的状态。确认他活着,有力气,能蹦能跳,能大吼大叫。
就像确认山里某棵顽强的树还在生长,某头熟悉的野兽依然健壮。
直白,关乎生存状态,不掺杂他搞不懂的复杂情感。
一股灼热的气流猛地冲上伊之助的头顶,野猪头套下的脸颊莫名发烫。他猛地向后弹开,像是被她的指尖烫到,差点从床沿栽下去。
“那、那当然!”他稳住身形,声音比刚才更响,近乎咆哮,以此来掩盖突如其来的慌乱,“本大爷可是最强的!早就好了!所以你也快点好起来!别想赖账!”
他吼完,不敢再看宁宁此刻是什么表情,转身就想逃离这个突然让他心跳失序、呼吸困难的地方。
但就在他转身的刹那,眼角的余光瞥见宁宁轻轻点了点头。很轻微的一个动作,伴随着一声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般的回应:
“嗯。”
不是承诺,更像是一种……认可。
他站在原地,胸膛还在因为刚才莫名的灼热和慌乱而起伏,耳朵里却已经捕捉不到屋内具体的言谈,只有一片模糊的、让人安心的“存在”的嗡鸣——宁宁在那里,醒着,呼吸着,虽然微弱,但确凿无疑。
他抬起手,不是摸向依然有些发烫的脸颊,而是碰了碰胸前病号服的衣襟。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冰凉的指尖触感,以及被细心抚平后的妥帖。很奇怪,布料明明还是那粗糙的布料,可感觉就是不一样了。像被山泉洗过的石头,凉意褪去后,反而透出一种被阳光晒暖般的舒适。
“哼。” 他从鼻子里喷出一股气,不知是在对谁不满,还是对自己这莫名其妙的反应。但那双总是躁动不安的翠绿色眼睛,却奇异地沉淀下来,望向蝶屋后方那片在暮色中渐次晕染出深青轮廓的山林。
去摘果子。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无比自然地冒了出来,取代了所有混乱的思绪。
不是之前那种为了装饰巢穴或证明领地而随手丢进房间的野果。是要最好的。最甜,最饱满,带着最新鲜的晨露和山林精华的那种。宁宁需要那个。她刚刚醒来,嘴巴里肯定都是苦药味,身体也虚得像羽毛,需要好东西来填补。
行动先于思考,伊之助的身影已经如离弦之箭般射向后山。他不再走人类规整的小径,而是遵循野兽的本能,在嶙峋的山石与茂密的灌木间纵跃穿梭。晚风呼啸着掠过他耳畔,吹动他头套上粗硬的鬃毛,也带走了最后一丝从屋内带出的烦闷。
他的感官完全张开,像一张精密的网,过滤着山林的信息。视觉捕捉着枝叶间最后的天光,寻找那些隐藏在暗处的、饱满的浆果丛;嗅觉分辨着空气里每一丝甜美的诱惑,避开可能有毒或苦涩的植株;听觉则警惕着任何可能打扰他“采集”的动静——无论是小兽,还是别的什么。
终于,他在一处背阴的溪谷旁找到了目标。那是一丛矮小的灌木,枝叶不甚起眼,但上面缀满了一簇簇深紫色、近乎黑色的小浆果,每一颗都圆润如宝石,表面覆盖着一层天然的白霜,在逐渐昏暗的天光下幽幽发亮。伊之助认得这种果子,只有最干净的溪流边,在夏末秋初极短的时日里才会结出,鸟兽都极爱,甜中带着一丝清爽的酸,汁水丰沛。
他蹲下来,动作是罕见的轻柔,与平日劈砍鬼的狂暴截然不同。他伸出因为常年握刀而布满薄茧的手指,小心地避开细弱的枝条,只掐取那些看起来最成熟完美的果子。一颗,两颗……他没有用衣服下摆去兜,而是干脆摘下一片宽大干净的叶片,仔细地将浆果放在上面。紫色与深绿的叶片衬着,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诱人。
山大王在心里重新修订了他的规则:
宁宁是弱的,需要保护。
宁宁是奇怪的,但她归他管。
宁宁欠他一顿饭,这是铁律。
宁宁认可他。所以,在她好起来、还清饭债之前,他得更强,更有精神,更好地“看守”她,把那些吵得她难受的蠢货们隔开点,当然,具体怎么做还得研究,直接砍好像不行。
等她好了……除了吃饭,是不是还能带她去后山看看他发现的秘密温泉?那里也有奇怪的花,她可能会喜欢。
嘴平伊之助的感情,就这样在野蛮,直接,不容置疑。它没有名字,不叫喜欢或“爱”,那些词汇对他而言如同天书。它更像是一种经过观察、确认、并最终用行动锚定的归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