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我吗?”傅君卓问,声音忽然轻了。
白谨言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恨太累了。傅君卓,我懒得恨你。”
这话比任何刀剑都利。
傅君卓猛地起身,酒坛摔在地上,碎成千万片,香气炸了满室。他掐住白谨言的下巴,强迫他抬头,却在接触到那双眼睛时怔住了。
那里面没有恨,没有怒,甚至没有悲。
只有一片空空荡荡的寂寥。像雪后的荒原,什么都没有。
“好,好。”傅君卓松开手,后退两步,又笑了,“懒得恨我。那我偏要你记住我,用你最在意的方式。”
他转身离去,黑袍翻卷如夜鸦。
走到门口,停住,侧过头:“对了,你那个二徒弟,叫什么来着?凌虚?他来找你了,带着上清界半数人马,我让他三日后在断崖见。你说,我是杀他一人,还是杀一半留一半,给你留个念想?”
白谨言的手指蜷了一下。
傅君卓看见了,心满意足地走了。
脚步声渐远,白谨言慢慢抬手,看着腕上的链子。月光从高窗漏进来,照得那暗红泛起诡异的光。
“傻孩子。”他对着空气说,像三百年前教导那个浑身是血的少年时一样,“你还是不懂,锁得住人,锁不住心。而心一旦死了……”
他没说完。
只是抬起另一只手,掌心向上,一缕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白气缓缓升起,在月光下扭了扭,倏地钻出高窗,消失在夜色里。
楼阁外,傅君卓站在梅树下,仰头看那缕白气掠过,嘴角勾起一丝弧度。
“终于肯动点真格了,师尊。”他喃喃,“不然这戏,我一个人怎么唱得下去?”
梅花瓣落在他肩头,他捻起一片,嗅了嗅。
还是三百年前,观月台初建时,白谨言亲手栽的那株。
开得真好。
—
断崖上的风,像刀子,也像舌头。
它刮过礁石的时候,是刀子,能把石头舔薄一层。它钻进人衣领的时候,是舌头,冰凉滑腻,带着海腥味儿。
凌虚站在崖边,觉得自己就是那块被舔薄的石头。道袍早被风腌透了,沉甸甸贴着皮肉,凉意往骨头缝里钻。
他身后,七十二名上清界的精锐站得笔直,像七十二根钉进地里的木桩,只是这些木桩的呼吸有点乱,握着剑柄的指节,白得发青。
他们在等一个人。
等一个他们既想杀,又怕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