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从海平面挣扎出来,不是那种痛快的亮,而是灰白的、粘稠的,像熬过了头的鱼汤,勉强泼在天上。
就在这片惨淡的光里,雾被什么东西破开了。
先看见的是两点红,幽幽的,像鬼火,又比鬼火凶。近了,才看清是头畜生。
通体漆黑,鳞甲在晨光里泛着冷光,四蹄踏着,一步一闷雷。是麒麟,又不太像,眼睛里的凶光太甚,像是从血池里泡出来的。
畜生背上坐着个人。
黑袍,金冠,腰间的剑没鞘,暗红色的剑身直接贴着衣袍,像一道凝住的血痂。
傅君卓没看那七十二根木桩,他的视线落在凌虚脸上,嘴角慢慢扯开一个弧度。
“师兄。”他开口,声音不高,温温润润的,像在上清界后山喊凌虚去吃新摘的桃子,“好久不见。”
凌虚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下去的不知是风还是别的什么。
“傅君卓。”他竭力使吐字平稳,只是尾音有一丝丝颤,“师尊呢?”
“师尊?”傅君卓偏了偏头,像是想了想,“哦,在观月台歇着呢。那儿清静,适合养神。”
他拍了拍坐骑的脖子,那畜生打了个响鼻,喷出的气灼热,把脚下的雾气都烫开一个窟窿。“师兄大老远来,就为问这个?”
“放了他。”凌虚说。三个字,砸在风里,没什么分量。
傅君卓笑了。先是低低的笑,然后肩膀耸动,笑得前仰后合,金冠上的流苏乱颤。笑够了,他抹了抹眼角,那里干干的,什么都没有。
“放?”他像在品味一颗奇怪的糖,“师兄,你这话说的。师尊在我那儿,吃的是南海冰镇运来的鲜果,穿的是天蚕丝织的软袍,看的是孤本典籍,听的是四海奇闻。我晨昏定省,侍奉汤药,半步不敢懈怠。你说‘放’?放他去哪儿?回上清界,听那帮老棺材瓤子聒噪?还是云游四海,餐风露宿?”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麒麟兽也跟着低了低头。一人一兽,两双眼睛盯着凌虚。
“我这是孝顺。”傅君卓认真地说,“你们不懂的孝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