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兰沉没后的第七天,敦煌城外的戈壁滩。
黄昏的风卷着沙粒,打在临时扎起的帐篷上啪啪作响。顾舒白站在沙丘上,望着东方,那是京城的方向,也是苏知浅等待的方向。
帐篷里,荀光的伤势稳住了,但依旧虚弱。燃魂禁术燃烧的是灵魂本源,这不是寻常药物能治愈的。她靠在简易的床榻上,脸色苍白如纸,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睛此刻显得黯淡。
“大祭司,”是岩拓,他带着白巫战士从南疆赶来接应,此刻正单膝跪在榻前,虎目含泪:“您怎么能用燃魂术……那是会魂飞魄散的啊!”
荀光虚弱地笑了笑:“不用,我们都得死在楼兰。现在这样……挺好。至少碎片拿回来了,梨光的残魂保住了。”
另一边,顾言卿寸步不离地守着那颗宝石。宝石用柔软的丝绸包裹,贴在他胸口。他能感觉到里面微弱的脉动,那是梨光残魂的呼吸。七天来,他几乎没合眼,生怕一闭眼,这微弱的气息就会消散。
司徒海在检查骆驼和补给。他的独眼中满是血丝,楼兰之行让这个在海上叱咤风云的汉子也心有余悸。
“水只够三天了。”他沙哑道:“必须尽快赶到凉州,否则我们都得渴死在沙漠里。”
顾舒白从沙丘上走下来:“明天一早出发。岩拓,你带白巫战士护送荀光姑娘走慢些,稳当为主。我和言卿、司徒海快马加鞭先回凉州调集补给和医生。”
“陛下不可!”岩拓急道:“沙漠里还有噬灵信徒余孽,万一……”
“没有万一。”顾舒白斩钉截铁:“荀光姑娘的伤拖不起,梨光的残魂也拖不起。我们必须冒险。”
正说着,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骑从敦煌方向疾驰而来,马背上是个锦衣卫打扮的汉子,浑身是血,几乎是从马背上滚下来的。
“陛下……急报……”他挣扎着从怀中掏出一封染血的信。
顾舒白脸色一变,接过信快速展开,只看了几行,他的脸色就变得铁青。
“皇兄,怎么了?”顾言卿急问。
顾舒白将信递给他,声音冰冷:“京城出事了。三日前,三皇子越狱,杀了十七个狱卒,逃了。同时……太医院院判林清远暴毙,死因不明。”
顾言卿快速看完信,倒吸一口凉气:“林清远是……林静之的族弟!他一直在太医院,难道……”
“是内应。”顾舒白闭上眼睛,“朕早该想到的。林静之能潜伏那么久,朝中怎么可能只有他一个棋子。林清远一死,线索就断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还有……知浅在信中说,她近日总觉得被人监视,夜里常有异响。沈傲加强了宫中守卫,但始终找不到可疑之人。”
苏知浅有危险,顾言卿和荀光对视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凝重。幕后黑手不仅在西域布局,在京城的棋也还没下完。
“我们必须尽快回去。”顾舒白握紧拳头:“荀光姑娘,你的身体……”
“我还撑得住。”荀光挣扎着坐起身:“让岩拓他们护送我就行。陛下,你和言卿先走,快马加鞭回京。苏姑娘不能有事。”
“可是……”
“没有可是。”荀光眼神坚定:“我是白巫大祭司,没那么容易死。况且……梨光的残魂还需要月华阵,我必须活着回南疆。陛下,请您相信白巫的生存能力。”
顾舒白看着她苍白的脸,心中愧疚。这一路,荀光付出的太多了。
“好。”他最终点头:“岩拓,荀光姑娘就交给你了。若有闪失,朕唯你是问!”
“臣以性命担保!”岩拓重重叩首。
当夜,众人早早休息,准备次日分头行动。
子夜时分,顾言卿抱着宝石坐在帐篷外守夜。沙漠的星空璀璨如钻石,银河横跨天际,美得不真实。他低头看着怀中微微发光的宝石,轻声呢喃:
“梨光,你看到了吗?今晚的星星真亮。你以前说,最喜欢看星星了,因为星星不会骗人,永远在那里……”
宝石微微闪烁,像是在回应。
顾言卿眼眶发热:“等你醒过来,我带你去看遍天下的星空。去南海看渔火,去北疆看极光,去东海看日出……只要你想去的地方,我都陪你去。”
他握住宝石,像是在握住她的手:“所以,一定要醒过来。我等你,多久都等。”
夜风吹过,带来远方的沙尘。顾言卿忽然警觉地抬起头,风中,有血腥味!
他立刻起身,拔剑低喝:“戒备!”
几乎同时,营地四周亮起了无数火把!黑影从沙丘后涌出,足有上百人,个个手持弯刀,脸上戴着狰狞的鬼面——是噬灵信徒!
“保护陛下,保护大祭司!”司徒海第一个冲出帐篷,弯刀出鞘。
战斗瞬间爆发。
这些信徒显然训练有素,且配合默契。他们分成三股,一股围攻顾舒白和顾言卿,一股冲向荀光的帐篷,另一股则在外围放箭,封锁退路。
“他们的目标是碎片!”荀光被岩拓护着冲出帐篷,见状急道:“言卿,别让他们靠近你!”
顾言卿将宝石死死护在怀中,剑光如龙,斩翻两个扑来的信徒。但敌人太多,他渐渐被逼到角落。
一个身材高大的信徒头目狞笑着逼近:“交出碎片,饶你不死!”
“做梦!”顾言卿一剑刺出,却被对方轻易格开。这头目的武功,竟不在林静之之下!
“敬酒不吃吃罚酒!”头目挥刀猛劈,顾言卿举剑格挡,被震得虎口崩裂,剑差点脱手。
眼看第二刀就要劈下,一道金光忽然射来,正中头目胸口。
是荀光!她强撑着伤体,再次施展白巫法术。但这一击后,她喷出一口鲜血,软倒在地。
“大祭司!”岩拓目眦欲裂,挥刀砍翻几个信徒,冲到荀光身边。
那头目虽然中招,却只是踉跄几步,竟没倒下,他撕开衣襟,露出里面一件刻满符文的骨甲,那是能抵御法术的护甲。
“雕虫小技。”他冷笑,再次扑向顾言卿。
顾言卿咬牙,准备拼死一搏。
正此时,他怀中的宝石突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强光,光芒如潮水般扩散,所过之处,所有信徒都发出凄厉惨叫,身体开始融化。
“这是……圣血净化?!”那头目惊恐后退,但光芒已经触及他。骨甲上的符文纷纷碎裂,他整个人在光芒中化作一滩黑水。
光芒持续了约莫十个呼吸,然后骤然收敛。营地中,所有信徒都已灰飞烟灭,只剩满地焦黑的痕迹。
顾言卿怔怔地看着怀中的宝石,光芒已经黯淡,里面梨光的虚影更加透明了,仿佛随时会消散。
“梨光……你……”他声音颤抖。
宝石微微闪烁,传达出微弱的意念:“只能……一次……言卿哥哥……快走……”
然后,光芒彻底熄灭。
“梨光!”顾言卿嘶吼。
荀光被岩拓搀扶过来,查看宝石后,脸色更白:“她……用残魂最后的力量,发动了圣血净化。现在残魂更加虚弱了……必须三天内开始月华阵,否则……”
否则就真的魂飞魄散,再无重生的可能。
顾舒白擦去脸上的血,决然道:“立刻出发,岩拓,你带荀光姑娘和一半白巫战士,护送言卿和碎片,用最快的速度回南疆!司徒海,你跟朕回京。”
“陛下,您一个人太危险。”
“你还想抗旨?”顾舒白厉声道:“知浅在京城有危险,朕必须回去。你们去南疆救梨光,同样重要。我们分头行动。”
他看向顾言卿:“言卿,梨光就交给你了。无论如何,带她回家。”
顾言卿重重点头,将宝石紧紧贴在胸口:“皇兄放心。只要我活着,梨光就一定活着。”
“好兄弟。”顾舒白拍拍他的肩,翻身上马:“我们在南疆见!”
“南疆见!”
两路人马在黎明前分道扬镳。
顾舒白和司徒海带着十名影卫,纵马向东,奔向京城。顾言卿、荀光、岩拓和五十名白巫战士,向南疾行,目标南疆白巫圣地。
朝阳升起时,两路人马都已消失在戈壁尽头。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在远处的沙丘上,一双金色的眼睛正冷冷注视着这一切。
“逃吧……逃得再快,也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天族后裔捂着断翼处,那里已经止血,但伤口依旧狰狞。他手中把玩着一枚小巧的骨牌,牌上刻着一个名字:苏知浅。
“京城的那枚棋子……也该动了。”
他捏碎骨牌,碎片化作黑烟消散。
“游戏……还没结束呢。”
京城,养心殿偏殿。
苏知浅站在窗前,望着庭院里已经开始落叶的梧桐。距离顾舒白离京已经两个月了,除了中途收到过几封密报,再无线索。而最近几日,她心中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
“苏姑娘,”林院判走到她身边,这位新任的太医院院判,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是个和蔼的老爷子,此时正将一碗药放在桌上:“该喝药了。您这身子,若再不静养,会留下病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