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敦煌城笼罩在淡金色的曦光中,驼铃声从远处传来,仿佛穿越了千年时光。
顾舒白一行四人扮作寻宝商客,骑着骆驼出了西门。司徒海走在最前面引路,他换上了一身胡商装束,独眼用黑布条遮住,看上去更像是个走南闯北的老江湖。
出了城门,便是无垠的戈壁。
秋日的沙漠虽然不如盛夏酷热,但干燥的风卷着沙粒打在脸上,依旧生疼。骆驼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沙丘间行进,铃铛发出单调的声响。
荀光裹紧了头巾,只露出一双清冷的眼睛。她手中托着一枚特制的罗盘,这是临行前苏知浅给她的,虽然失去了灵性,但保留了探测地脉和异常气息的基础功能。此刻罗盘指针微微颤动,指向西北方向。
“那条古道入口在三十里外的‘魔鬼城’。”司徒海回头道:“那里是风蚀地貌,怪石林立,像迷宫一样。我祖父当年也是偶然发现那条通道的,说是石林深处有一处流沙漩涡,跳进去就能直达地下暗河,沿暗河走三天,就能到楼兰地界。”
顾言卿皱眉:“跳进流沙漩涡?那不是找死?”
“寻常流沙自然是找死。”司徒海咧嘴一笑:“但那处漩涡不一样,下面是空的,有缓冲的沙坡。我祖父用绳子拴着石头试过,深约五丈,底下是干的。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那地方邪门得很。”司徒海压低声音:“我祖父说,他在那里听见了歌声,女人的歌声,幽幽咽咽的,像是从地底传来。而且那歌声……会让人产生幻觉,想往流沙里跳。”
荀光眼神一凝:“幻音阵。看来那条古道确实不简单,可能早就有阵法守护。”
四人不再多言,默默赶路。
日头渐高,沙漠的温度开始攀升。骆驼喘着粗气,汗水浸湿了皮毛。荀光取出水囊,自己只抿了一小口,大半喂给了骆驼。
“省着点喝。”司徒海提醒:“进了古道,三天才能到下一个水源地。”
正午时分,他们抵达了魔鬼城。
眼前的景象确实堪称“魔鬼”,无数风蚀岩柱耸立在沙漠中,高的有数十丈,矮的也有三五丈。岩石被风沙雕琢成各种诡异形状:有的像张牙舞爪的怪兽,有的像哀嚎的人脸,有的像倾斜的城堡。风吹过岩柱间的缝隙,发出凄厉的呼啸,真似万鬼齐哭。
“就是这里了。”司徒海停下骆驼,眯着独眼辨认方向:“跟我来,别走散了。这地方像个迷宫,走错了可能就绕不出来了。”
他带着三人穿行在石林间。岩柱投下交错的阴影,光线昏暗,温度骤降。顾言卿下意识按住胸口的玉佩,从进入魔鬼城开始,玉佩就在微微发烫。
“荀光姑娘,”他低声道:“玉佩有反应。”
荀光点头,也感应到了异常的能量波动:“这里确实有古老的阵法残留。大家小心,跟紧司徒帮主,不要触碰任何岩壁。”
又走了一炷香时间,眼前终于有了开阔的地方,一片相对平坦的沙地,中央有一个直径约三丈的漩涡状凹陷。沙子缓缓流动,向下旋转,仿佛一个巨大的漏斗。
“就是这里。”司徒海拴好骆驼,从行囊中取出绳索和铁钩:“我先下去探路。若安全,我会晃动绳子三下,你们再下来。”
他将绳索一端系在旁边的岩柱上,另一端绑在腰间,深吸一口气,纵身跳入流沙漩涡。
沙流瞬间吞没了他的身影。绳索迅速下滑,片刻后,停住了。又过了约莫十个呼吸,绳索剧烈晃动了三下。
“安全。”顾舒白松了口气:“言卿,你先下。”
顾言卿点头,依样跳入。然后是荀光,最后是顾舒白。
下坠的过程比想象中平缓。流沙温柔地包裹着身体,旋转着向下。大约四五丈深时,脚下触到了实地——是松软的沙坡。顾言卿顺势滚落,卸去冲力,翻身站起。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穴,穹顶高约十丈,镶嵌着发光的矿石,投下幽蓝的光芒。洞穴中央流淌着一条地下河,河水漆黑,但散发着清新的水汽。河岸边,司徒海正用火折子点燃一支特制的火把。
“这条暗河就是古道。”司徒海举着火把照亮四周:“沿河往下游走三天,就能到楼兰地下的暗湖。从暗湖的某个水道出去,就是楼兰古城遗址。”
荀光观察着洞穴岩壁,上面刻着模糊的壁画。她走近细看,壁画内容很诡异:一群人跪拜着一个背生双翼的身影,那身影手中托着一颗发光的心脏,正是混沌之心的图案!
“这是……”她喃喃道:“天族祭祀混沌之心的场景。看来楼兰古城,确实与天族有关。”
顾言卿也看到了壁画,胸口的玉佩烫得更厉害了。他忽然听见一个极其微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在脑海中直接响起:
“言卿……哥哥……”
是梨光的声音。
他浑身一震,脱口而出:“梨光?!”
“怎么了?”顾舒白看向他。
“我……我听见梨光的声音了。”顾言卿按住胸口,声音颤抖:“她在叫我……就在……就在前面。”
荀光立刻取出千里笛,吹响。笛声在洞穴中回荡,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这说明百里之内,没有其他持笛者。
“不是通过笛子传来的。”荀光沉吟:“是你体内的圣血印记,感应到了梨光残魂的呼唤。看来楼兰古城里,确实有与她相关的东西。”
“那我们快走!”顾言卿迫不及待。
四人沿暗河向下游行进。河水无声流淌,洞穴中只有脚步声和呼吸声在回荡。越往前走,岩壁上的壁画越多,内容也越来越清晰:天族建立楼兰城、举行盛大祭祀、封印西门、最后……整座城突然沉入地底。
“楼兰不是被风沙掩埋的。”荀光看着最后一幅壁画,神色凝重:“是主动沉入地下的。为了……封存某个秘密。”
壁画上,天族领袖站在城中心的高台上,双手高举,整座城在光芒中缓缓下沉。城民们跪在街道上,表情虔诚,没有丝毫恐慌。
“自愿殉城……”顾舒白倒吸一口凉气:“什么样的秘密,值得全城数万人陪葬?”
“恐怕就是混沌之心碎片。”荀光道:“西门封印的核心。天族将碎片封在楼兰城中,然后让整座城沉入地底,永远藏匿。”
司徒海忽然道:“前面有光。”
果然,暗河拐弯处,隐隐有微弱的光芒透出。四人加快脚步,转过弯道,眼前景象让他们都愣住了。
暗河汇入了一个巨大的地下湖泊。湖水泛着幽蓝的荧光,照亮了整个空间。而湖中心,矗立着一座完整的城池,楼兰古城。
城池保存得惊人的完好:城墙、街道、房屋、佛塔……一切都在,只是覆盖着一层晶莹的矿物质,像是被瞬间冻结在时光里。城中没有灯火,但那些建筑本身就在发光,仿佛整个城都是用水晶雕成的。
“我的天……”司徒海喃喃:“这他娘的……真是见了鬼了……”
荀光却注意到更诡异的地方:“你们看,城里……有人。”
的确,街道上、房屋前、广场上,到处都有人影。他们或站或坐,或行走或交谈,栩栩如生,但全都静止不动,像是琥珀中的昆虫。
“是石像?”顾言卿问。
“不。”荀光脸色发白:“是真人。他们被……某种力量瞬间石化,定格在了沉城的那一刻。”
顾舒白握紧剑柄:“能瞬间石化数万人……这是什么样的力量?”
“混沌的力量。”荀光沉声道:“或者……混沌之心碎片的力量。天族用碎片作为封印的核心,但也付出了惨重代价,全城陪葬。”
她顿了顿:“看来我们之前的猜测错了。楼兰不是主动沉入地下的,而是被混沌之心碎片失控的力量吞噬的。天族可能原本想用碎片加强封印,但玩火自焚,导致了这场灾难。”
顾言卿胸口的玉佩已经烫得像要烧起来。他指着城中央最高的一座佛塔:“声音……从那里传来……”
佛塔通体洁白,塔顶有一颗巨大的宝石,正散发着柔和的乳白色光芒。那光芒与梨光圣血的光芒,极其相似。
“混沌之心碎片……”荀光眯起眼:“就在塔顶。而且……已经和某种圣洁的力量融合了。是梨光的残魂吗?还是……别的什么?”
“上去看看就知道了。”顾言卿说着就要往湖边冲。
“等等!”荀光拉住他:“你看湖面。”
湖水平静如镜,但仔细看,水下有东西在游动,是无数半透明的人形影子,密密麻麻,铺满了整个湖底。它们仰着脸,眼睛的位置是两个黑洞,正“看”着湖面上的四人。
“水鬼……”司徒海倒吸一口凉气:“被石化之人的怨魂……它们被困在这里千年了……”
仿佛感应到活人的气息,那些影子开始上浮。湖面泛起涟漪,一只只苍白的手伸出水面,扒住湖岸,接着是头颅、肩膀、躯干……成千上万的石化怨魂爬上岸,无声地围拢过来。
它们动作僵硬,但速度不慢。空洞的眼眶盯着四人,张开嘴,没有声音,但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仿佛灵魂都要被冻结。
“退后!”荀光厉喝,双手结印,口中念诵白巫驱邪咒。
金光从她掌心涌出,化作一个光罩护住四人。怨魂触到金光,发出无声的尖叫,后退了几步。但更多的怨魂涌上来,层层叠叠,光罩开始出现裂痕。
“太多了!”司徒海拔出弯刀:“杀不尽的!”
顾舒白也拔剑:“荀光姑娘,有没有办法直接到城中央?”
荀光咬牙维持光罩,快速思考:“湖面过不去,水下全是怨魂。只能……从空中走。”
她从背囊中取出几张符纸,咬破指尖,用血在上面飞快画符:“这是‘御风符’,能短暂御风而行。但最多只能支撑半炷香时间,而且一次只能带一个人。”
她将符纸分给三人:“贴在胸口,集中意念想着要去的地方。记住,只有半炷香,必须在符力耗尽前抵达佛塔,否则掉进湖里……”
后果不言而喻。
四人同时贴符。符纸触体即化,融入身体。顾言卿感到一股轻盈的力量托起自己,他心念一动,身体便如羽毛般飘起,朝着湖中央的佛塔飞去。
身后传来怨魂不甘的嘶吼,虽然无声,但那种灵魂层面的尖啸更令人毛骨悚然。
顾言卿不敢回头,全力催动御风符。佛塔越来越近,塔顶那颗宝石的光芒也越来越清晰。他能感觉到,胸口的玉佩在欢呼雀跃,像是在外漂泊的孩子终于要回到母亲怀抱。
就在他即将抵达佛塔时塔顶的宝石突然爆发出刺目的强光,光芒中,一个背生光翼的身影缓缓浮现,那是一个天族,面容俊美如神祇,但眼神冰冷如霜。他手中托着一颗跳动的心脏虚影,正是混沌之心碎片。
“凡人,退下。”天族开口,声音直接在脑海中响起,威严而漠然:“此地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
顾言卿悬停在半空,直视对方:“我要拿回碎片。”
“碎片?”天族冷笑:“这是我族圣物,何时成了你的?”
“碎片里有我爱人的残魂。”顾言卿一字一句:“我必须带她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