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顾言卿轻声道:“所以梨光……她的牺牲,她体内的碎片……也早在他们的算计之中?”
“恐怕是的。”荀光眼中有着深深的悲哀:“圣血传人牺牲自我封印邪祟,这本是白巫的古老传统。但如果有人早就知道这个传统,并且故意推动天门松动,逼梨光牺牲,从而让碎片融入她的残魂……那这一切,就太可怕了。”
顾舒白拳头紧握:“所以梨光从一开始,就是棋子?”
“我们都是棋子。”荀光苦笑:“只是有些人知道自己是棋子,有些人不知道。而那个下棋的人……就在暗处,看着我们按照他的剧本,一步步走下去。”
司徒海忽然插话:“那我们现在去楼兰,岂不是正中他下怀?”
“但我们必须去。”顾言卿抬头,眼神坚定:“就算这是陷阱,就算一切都是算计好的……我们也要去。因为混沌之心碎片不能落在他们手里,因为梨光的残魂必须保住,因为……这是我们的责任。”
他握紧剑柄:“而且,棋子也有掀翻棋盘的时候。只要我们找到真相,找到那个下棋的人,就有机会扭转一切。”
顾舒白看着这个弟弟,眼中闪过欣慰。那个曾经温文尔雅的王爷,在经历了失去挚爱的痛苦后,真正成长为能独当一面的战士了。
“言卿说得对。”顾舒白站起身:“无论对手是谁,无论布局多深,我们都要走下去。为了梨光,为了那些牺牲的人,也为了这个天下。”
船在夜色中破浪前行,驶向未知的西方。
而在船舱深处,谁也没有注意到,荀光袖中那枚“千里笛”的末端,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属于白巫法术的幽光。
像是某种感应,又像是某种……监视。
船行一月,抵达凉州。
从凉州转陆路,又行半月,终于到达敦煌。这座丝绸之路上的重镇,在秋日阳光下显得苍凉而雄伟。城墙高大,烽燧林立,驼铃声声,商队络绎不绝。
顾舒白没有惊动地方官员,只让赵无忌带三千精锐在城外扎营,自己与荀光、顾言卿、司徒海扮作商队,悄然入城。
敦煌城比想象中繁华。街道两旁商铺林立,贩卖着从中原运来的丝绸、瓷器,从西域运来的香料、宝石。行人装束各异:有中原汉人,有西域胡商,有吐蕃牧民,还有裹着头巾的大食商人。语言混杂,人声鼎沸。
四人找了家不起眼的客栈住下。客栈掌柜是个精明的胡人,会说几句生硬的中原话。荀光用流利的西域方言与他交谈,很快打听到想要的信息。
“最近确实有不少生面孔来敦煌。”掌柜一边擦着酒杯一边说:“都说是去沙漠寻宝的,但看那架势……不像寻常寻宝客。个个带着兵器,眼神凶得很。”
“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荀光问。
“西北,楼兰方向。”掌柜压低声音:“客官,听我一句劝,那地方去不得。沙漠里最近不太平,有好几支商队失踪了。有人说……看见‘沙鬼’了。”
“沙鬼?”
“沙漠里的恶灵。”掌柜眼中闪过恐惧:“白天是风沙,晚上是鬼影,专吃旅人。以前也有,但从没像最近这么频繁……像是……有什么东西醒了。”
荀光与顾言卿对视一眼,都想到了混沌之心碎片。西门封印在楼兰,如果碎片被盗走,封印松动,释放出邪祟,那“沙鬼”的出现就不奇怪了。
谢过掌柜,四人回到房间商议。
“看来已经有人先到了。”顾言卿摊开地图:“从敦煌到楼兰,按司徒帮主说的那条古道,需要七天。如果那些人是噬灵信徒,他们可能已经在楼兰设伏。”
司徒海道:“那条古道虽然隐秘,但也不是没人知道。沙漠里的老向导,有几个是晓得的。如果那些人出高价,未必买不到情报。”
“所以我们得抓紧时间。”荀光从行囊中取出几个小瓶:“这是我特制的‘辟沙符’和‘清心丸’。沙漠中风沙大,且有致幻的毒气,这些东西能保我们平安。”
她又取出一卷特制的绳索:“还有这个,‘捆仙索’。不是真能捆神仙,但韧性极强,且刻有白巫符文,能束缚邪祟。进古城后,可能用得上。”
顾言卿检查了武器和药物,忽然道:“荀光姑娘,进楼兰后,如果遇到危险……请你优先保护皇兄。”
荀光一愣:“那你呢?”
“我要去找碎片。”顾言卿眼神坚定:“梨光的残魂与碎片有感应,我也许能感应到。而且……如果那些人的目标真是梨光的残魂,那我体内这点圣血气息,可能会成为诱饵。”
“太危险了!”顾舒白皱眉:“你不能一个人行动。”
“这是最好的办法。”顾言卿看着他:“皇兄,你是皇帝,你不能出事。苏姑娘还在京城等你,天下百姓也在等你。而我……梨光已经不在了,我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
他说得平静,却让顾舒白心如刀绞。
这个弟弟,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谁说梨光不在了?”荀光忽然开口,从怀中取出那枚并蒂莲玉佩:“顾言卿,你摸摸这个。”
顾言卿迟疑地接过玉佩。入手温润,仿佛还带着梨光的体温。而更奇异的是,当他触碰到玉佩时,胸口那道圣血印记忽然微微发烫。
“这是……”他惊愕。
“梨光娘亲的遗物,与她血脉相连。”荀光道:“你体内有梨光的圣血气息,所以能与此玉佩产生共鸣。这说明,梨光的残魂确实还在,而且……可能在呼唤你。”
她顿了顿:“所以你不能死。你是梨光重生最大的希望,是接引她回来的桥梁。若你死了,月华阵就算布成,也可能失败。”
顾言卿怔怔看着手中的玉佩,眼中重新燃起光芒:“我……我不会死。我会活着回来,接梨光回家。”
“这才对。”荀光拍拍他的肩,“记住,我们是一个整体,要一起进去,一起出来。谁都不能少。”
计划商定,四人早早休息,准备次日清晨出发。
夜深人静时,顾舒白独自站在客栈窗前,望着西北方向的夜空。沙漠的星空格外清晰,银河横跨天际,星辰如沙。
“陛下睡不着?”荀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顾舒白没有回头:“荀光姑娘,你对朕说实话……这次去楼兰,生还的几率有多大?”
荀光沉默片刻:“三成。”
“这么低?”
“这还是乐观估计。”荀光走到他身边,也望向星空:“楼兰是失落古城,西门封印之地。里面有什么,古籍记载很少。只知道千年前,楼兰一夜之间消失,全城数万人不知所踪。有人说他们被流沙吞噬,有人说他们打开了不该打开的门……”
她转头看顾舒白:“陛下,你怕吗?”
“怕。”顾舒白诚实道:“但更怕的是,因为朕的恐惧,让更多人牺牲。梨光已经走了,言卿不能有事,你也不能有事。还有知浅……她在等朕回去。”
荀光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苏姑娘是个好女子。她为你,为这个天下,付出了太多。陛下,等一切结束,一定要好好待她。”
“朕会的。”顾舒白顿了顿:“荀光姑娘,你呢?等这一切结束,你想做什么?”
荀光怔了怔,随即笑了:“回南疆,继续做我的大祭司。白巫需要重建,祖洞需要守护,月牙泉需要照看……还有,帮梨光重生。”
她的笑容里有一丝寂寥:“我从小被选为大祭司继承人,没尝过情爱滋味,也没想过嫁人生子。但有时候……也会羡慕寻常女子的生活。相夫教子,柴米油盐,平淡却真实。”
顾舒白轻声道:“若有朝一日,你也遇到心动之人……”
没想到这人危难当前居然变得婆婆妈妈,简直像哪个贵家小姐附身一般。
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总之不会是在替荀光担心吧?
“不会有那一天的。”荀光毫不客气的打断他,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静:“我是白巫大祭司,这是我的命。陛下,早些休息吧,明日还要赶路。”
她转身离开,青衣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孤寂。
顾舒白望着她的背影,心中叹息。
这世间,每个人都有自己无法逃脱的宿命和选择。
就像苏知浅,穿越而来,注定要卷入这场浩劫。
就像梨光,圣血传人,注定要为苍生牺牲。
就像顾言卿,爱上不该爱的人,注定要承受失去的痛苦。
就像荀光,身为大祭司,注定要孤独一生。
也许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宿命的洪流中,尽力抓住那些值得珍惜的人和事。
比如此刻头顶的星空,比如远方等待的爱人,比如身边并肩作战的同伴。
夜深了,敦煌城渐渐沉寂。只有风穿过街道的声音,像是在诉说着千年的故事。
而西北方向的沙漠深处,楼兰古城静静沉睡,等待着即将到来的访客。
也等待着,一个埋藏了千年的秘密,重见天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