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后,北域苍狼王庭使团抵京。
那是一个秋风凛冽的清晨。使团从北门入城,前后共计三百余人,除了五十名正式使节,其余皆是精锐狼卫。他们骑着高头大马,马匹清一色雪白,马鞍上悬挂着狼头骨装饰,腰间佩弯刀,眼神桀骜。
为首的是一老一少。
老者约莫六十岁,身穿狼皮大氅,头戴骨冠,面容枯瘦,眼窝深陷,手中持一根镶嵌宝石的骨杖,正是苍狼王庭的大祭司,乌木勒。他全程闭目,仿佛对外界一切漠不关心,但偶尔睁眼时,那眼神阴冷如毒蛇。
年轻人则二十出头,身材高大挺拔,五官深邃,一头黑发编成数十根细辫,辫梢缀着银环。他穿着赤色锦袍,外罩黑貂披风,骑在一匹格外神骏的雪白战马上,姿态张扬。这便是狼主最宠爱的第三子,少主赫连灼。
使团队伍所过之处,京城百姓纷纷避让,既好奇又畏惧。那些狼卫的目光扫过人群,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轻蔑。
顾舒白在皇宫正殿接见使团。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气氛肃穆。
赫连灼大步进殿,不行跪拜礼,只抚胸躬身:“苍狼王庭少主赫连灼,参见大盛皇帝陛下。”
有老臣当即呵斥:“蛮夷无礼,见我皇为何不跪?”
赫连灼挑眉:“我苍狼勇士,只跪长生天与狼主。皇帝陛下虽尊贵,却非我主。”
“你。”
顾舒白抬手止住臣子,面色平静:“入乡随俗,既来我大盛,便按大盛的规矩。不过,朕念你初次来朝,免你跪拜。”
这话说得巧妙,既维护了国体,又给了台阶。
赫连灼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重新打量这位年轻皇帝,笑道:“陛下大度。既如此,我王庭也献上诚意。”
他击掌三下,殿外抬进十个大箱,箱盖打开,珠光宝气耀目:有北域特产的雪参、鹿茸、貂皮,有整块的玉石、玛瑙,还有一尊纯金打造的狼头雕像。
百官低声议论,这些贡品确实价值连城。
但顾舒白只看了一眼,便道:“狼主有心了。只是我大盛地大物博,不缺这些。贵使远道而来,不如说说真正的来意?”
赫连灼笑容微敛:“陛下快人快语。那我便直说了:其一,我王庭愿与大盛永结盟好,开放边市,互通有无;其二……”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女眷席,“我父王听闻大盛公主才貌双全,欲为我求娶一位公主,结秦晋之好。”
求亲。
百官哗然。
北域与大盛世代为敌,近年虽无大战,但小摩擦不断。此时求亲,分明是试探,甚至是羞辱,谁家舍得把公主嫁去苦寒之地?
顾舒白还未开口,一个清冷的女声忽然响起:“我大盛公主金枝玉叶,岂是蛮夷能配?”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是坐在太后下首的永宁长公主。她今日盛装出席,头戴九凤冠,身着深紫宫装,虽已中年,却风韵犹存,此刻面罩寒霜,威仪十足。
赫连灼看向她,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这位是?”
“永宁长公主,朕的姑姑。”顾舒白淡淡道。
“原来是长公主殿下。”赫连灼抚胸行礼:“殿下所言差矣。我苍狼王庭疆域万里,勇士如云,如何配不上大盛公主?况且……”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我听说,长公主殿下膝下曾有一位郡主,若她还在世,年纪应当与我相仿吧?”
此言一出,满殿死寂。
长公主脸色瞬间惨白,手指紧攥,指甲掐进掌心。
顾舒白眼神骤冷:“赫连少主,慎言。”
谁都知道,长公主的独女,十三年前在御花园落水夭折,那是她一生之痛,从无人敢当面提及。
赫连灼却似毫无察觉,继续道:“是我失言了。不过,我王庭诚意十足,若陛下舍得一位公主,我父王承诺,十年内不犯大盛边境,且每年进贡战马三千匹。”
战马三千匹,一个人换这么多东西。
百官中有人动摇了。
用一位公主换十年和平和战马,似乎……不亏?
顾舒白扫过那些蠢蠢欲动的大臣,心中冷笑。他看向赫连灼:“婚姻大事,不可儿戏。此事容后再议。贵使一路劳顿,先歇息吧。”
退朝后,顾舒白留下几位重臣议事。
“赫连灼今日,是故意激怒长公主。”裴文正皱眉:“他为何要这么做?”
顾言卿沉吟:“或许……是想试探长公主的反应?或者说,想确认她是否真是他们的内应?”
沈傲道:“臣观察使团中那位大祭司乌木勒,他全程闭目,但每当长公主说话时,他手中的骨杖都会微微发光。”
“萨珈信徒之间会有感应。”苏知浅轻声说:“长公主若是噬灵信徒,乌木勒一定能察觉。”
顾舒白点头:“看来,他们确实是一伙的。求亲是幌子,真正的目的……恐怕还是在‘门’上。”
正说着,高德胜匆匆进来,面色怪异:“陛下,梨光姑娘求见,说……她有要事禀报。”
“让她进来。”
梨光快步走进,脸色苍白,手中紧紧攥着一块玉佩——正是那日长公主让嬷嬷送去驿馆的玉牌。
“陛下,这玉佩……”她声音发颤:“我认得。这是我娘亲的遗物!”
御书房内,烛火摇曳。
梨光将那枚玉佩放在桌上。玉佩是上好的羊脂白玉,雕成并蒂莲样式,背面刻着一个古体“萧”字。
“这是我娘亲从小佩戴的。”梨光眼眶发红:“她临终前交给我,说这是认亲的信物。可我一直不知道,‘萧’是哪家……”
苏知浅拿起玉佩细看,忽然道:“这雕工,是南疆白巫的风格。并蒂莲是白巫圣女的象征。”
顾舒白沉声道:“梨光,你仔细想想,你娘亲可曾提过家乡、亲人?”
梨光努力回忆:“娘亲很少说过去的事。我只记得,她说她来自很远的南方,因为一场灾难才流落中原。她还说……等我了十五岁,就带我回去认祖归宗。可她在我十三岁时就病逝了。”
“你娘亲叫什么名字?”
“萧月明。”
萧月明……白巫圣女……
苏知浅忽然想起荀光曾提过:“十五年前,族中发生叛乱,上一代圣女夫妇意外身亡,他们的女儿下落不明……”
时间对得上!
“梨光,”苏知浅握住她的手:“你娘亲,也可能就是白巫上一代圣女。而你……是圣女的女儿,白巫正统的圣血继承人。”
梨光怔住:“可是……荀光姑娘她不是……”
“荀光是你堂姐。”顾舒白明白了:“你爹娘死后,荀光的父母作为旁支暂代圣女之位,抚养荀光。但荀光的圣血浓度不如你,所以她需要后天觉醒,而你……天生就拥有完整的圣血传承。”
所以梨光能感应到北域的门,所以她的血在危急时刻会发光,那是圣血的本能反应。
“那这玉佩,怎么会到长公主手里?”顾言卿疑惑。
沈傲道:“臣已查过,十三年前,长公主曾秘密离京三个月,说是去江南养病。但江南并无她的行程记录。现在看来,她可能是去了南疆。”
“她去南疆做什么?”苏知浅问。
顾舒白眼神冰冷:“或许……就是她策划了当年的白巫叛乱,害死了梨光的父母,夺走了这枚玉佩。而后,她又将梨光带回中原,放在朕身边。”
他忽然顿住,一个可怕的猜测浮上心头。
“放在朕身边,等合适的时候,用梨光的圣血,来做开启‘门’的祭品。”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梨光更是浑身发抖:“所以……我娘亲的死,我流落中原,全是长公主设计的?”
“很可能。”顾舒白看向她,眼神复杂:“梨光,你现在很危险。乌木勒大祭司一定能感应到你的圣血气息,他们会不择手段抓到你。”
“那我该怎么办?”梨光咬牙:“躲起来吗?”
“不。”苏知浅忽然道:“既然他们是冲你来的,那我们就将计就计。”
她看向顾舒白:“陛下,三日后不是有皇家狩猎吗?让梨光出席。如果长公主和北域使团真有阴谋,他们一定会在狩猎场动手——那里地形复杂,最适合‘意外’。”
顾言卿急道:“太冒险了!万一,我们。”
“没有万一。”顾舒白打断他,眼中闪过厉色:“沈傲,狩猎场内外布下天罗地网。朕要看看,他们到底有多大本事。”
他走到梨光面前,郑重道:“梨光姑娘,此事关乎天下安危,也关乎你的血海深仇。你可愿助朕一臂之力?”
梨光擦干眼泪,眼神逐渐坚定:“我愿意。我要知道娘亲死亡的真相,也要为父母报仇。”
“好。”顾舒白拍拍她的肩:“从现在起,你就是朕亲封的‘□□郡主’,享公主待遇。朕倒要看看,谁敢动你。”
封郡主,既是保护,也是诱饵。
当夜,圣旨下达,满京哗然。一个来历不明的宫女突然成了郡主,还是在这个敏感时期,谁都看得出皇帝另有深意。
永宁长公主府,佛堂。
顾明薇听着嬷嬷的汇报,手中念珠越捻越快。
“□□郡主……呵,我那好侄儿,这是要跟我摊牌了。”她冷笑:“也好,省得我再装下去。”
嬷嬷低声道:“公主,乌木勒大祭司传话,说感应到强大的圣血气息,问何时动手?”
“狩猎日。”顾明薇起身,走到佛龛后,按动机关。佛龛移开,露出一条幽深密道。
“告诉乌木勒,狩猎那日,我会设法让梨光落单。他们要的人,我会送到。但我要的东西……他也必须给我。”
“公主放心,大祭司说,只要圣血到手,南北门同时开启,噬灵现世,届时这江山……就是您的。”
顾明薇眼中闪过狂热的光:“去准备吧。记住,要做得干净,像是‘意外’。”
嬷嬷躬身退下。
佛堂重归寂静。
顾明薇走到窗前,望向皇宫方向,喃喃自语:“皇兄,当年你为了皇位,害死我的驸马。如今,你的儿子也要护着那个贱人的女儿……你们欠我的,该还了。”
她不知道的是,窗外屋檐上,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滑走,如同夜行的狸猫。
那是沈傲派出的锦衣卫密探。
狩猎之局,已然布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