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养心殿。
顾舒白沐浴更衣后,重新穿上明黄龙袍。铜镜中的帝王,面容依旧年轻,但眼神深处,多了几分南疆风霜磨砺出的锐利。
苏知浅则被安排到偏殿暂歇。太医已经为她重新处理伤口,开了安神汤药。
“姑娘这伤无大碍,只是失血有些多,需静养。”林院判仔细诊脉后,忽然“咦”了一声:“姑娘的血脉……似乎与常人不同?”
苏知浅心头一紧:“怎么不同?”
“生机异常旺盛,愈合速度远超常人。且脉象中隐含一股清正之气,似是……克制邪祟的天然体质。”林院判捻须沉吟:“老朽行医五十年,只在古籍中见过类似记载,说是‘天授之体,百邪不侵’。”
原来如此。异世之魂与噬灵碰撞后,不仅赋予她的血净化特性,还改造了她的体质。
送走太医,苏知浅靠在榻上,思绪纷乱。噬灵信徒、北域狼卫、三皇子、朝中内应……这一张张网交织在一起,目标都指向那个“门”。
门后到底有什么,值得这么多势力疯狂?
正想着,殿门轻响,顾舒白独自走进来,已换下龙袍,只着常服。
“怎么不休息?”他在榻边坐下,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
“在想事情。”苏知浅看着他:“顾舒白,回京这一路,你好像……更沉默了。”
顾舒白默然片刻,轻叹:“南疆一行,让我看清了很多事。从前坐在龙椅上,以为天下尽在掌握。现在才知道,这江山之下,暗流涌动,连朕的兄弟、臣子,都可能包藏祸心。”
他抚过她手臂的纱布:“还疼吗?”
“不疼了。”苏知浅摇头,忽然问:“你会怎么处置三皇子?”
“老三……”顾舒白眼神复杂:“他母妃早逝,从小养在太后膝下,与朕也算一起长大。但他性子偏激,又好大喜功,这些年结交了不少权臣。今日城门口那一出,多半是被人当枪使了。”
“你打算放过他?”
“现在动他,会打草惊蛇。”顾舒白冷笑:“朕倒要看看,他背后是谁,北域使团进京后,又会演什么戏。”
他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梨光和言卿等会儿会来。离京这些日子,多亏他们稳住朝局。”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通报声。顾言卿和梨光一前一后进来。
三月不见,顾言卿清瘦了些,但气质更加沉稳。梨光则依旧穿着素雅宫装,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忧虑。
“皇兄!”顾言卿快步上前,上下打量:“可安好?南疆传回的消息断断续续,臣弟日夜忧心。”
“无碍。”顾舒白拍拍他肩膀:“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梨光则走到苏知浅榻前,仔细看她脸色:“苏姐姐脸色不好,受伤了?”
“小伤。”苏知浅微笑:“倒是你,可还习惯?”
梨光点头,却又蹙眉:“习惯是习惯,只是……近日总觉得心慌,夜里常做怪梦。梦里总看见冰天雪地,还有狼嚎……”
顾舒白与苏知浅对视,北域!
“可还记得梦的具体内容?”苏知浅问。
梨光努力回忆:“雪原上有个巨大的祭坛,很多人在跪拜。祭坛中央……好像有个漩涡状的东西,里面……里面伸出一只苍白的手。”
她说着,忽然捂住胸口,面色痛苦:“那只手……让我觉得……很熟悉,又很厌恶……”
苏知浅握住她的手,发现她掌心冰冷,且隐隐有淡金色光芒流转!
“梨光,你……”苏知浅看向顾舒白:“她体内的力量,在苏醒。”
顾舒白沉声道:“言卿,你陪梨光姑娘先回去休息。传朕口谕,加强梨光居所守卫,任何人不得惊扰。”
待二人离去,殿内重归寂静。
苏知浅轻声道:“梨光梦见的,恐怕就是北域的‘门’。她的手能感应到……说明她的身世,确实与萨珈秘密有关。”
“南疆圣族后裔,血脉中传承着克制邪祟的神力。”顾舒白踱步到窗前,望着夜空:“如果北域的门后也是类似噬灵的存在,那梨光可能就是克制它的关键。”
“但她的记忆被封印了。”苏知浅担忧:“如果强行唤醒,会不会伤到她?”
“先不急。”顾舒白转身:“等北域使团到了,看看他们什么反应。若梨光真是关键,他们一定会有所动作。”
正说着,高德胜悄声进来,呈上一封密信:“陛下,南疆急报。”
顾舒白拆开,快速浏览,脸色渐沉。
“怎么了?”苏知浅问。
“荀光——现在该叫她荀光了。”顾舒白将信递给她:“她整顿白巫族时,发现了桑吉大祭司与外界通信的密室。其中一封信,来自京城。”
苏知浅接过信纸。那是用一种特殊药水写的,显影后字迹娟秀,却透着阴冷:
“桑吉祭司:五灵已得其四,唯缺南疆山魄。待使团入京,挟天子以令诸侯,南北同时血祭,门必开。届时,你要的儿子,我要的江山,各取所需。落款是……”
她念不出那个名字,因为那是一个让她难以置信的人。
顾舒白替她念了出来:“永宁长公主,顾明薇。”
先帝唯一的胞妹,当朝大长公主,太后的亲生女儿,顾舒白的亲姑姑。
那个在苏知浅印象中,常年吃斋念佛、不问世事的柔弱妇人。
永宁长公主府,位于京城西侧,毗邻皇家寺庙普度寺。
府邸低调朴素,白墙灰瓦,与一般官宦人家无异。府中仆从稀少,且多为老弱,唯一的声响便是每日晨昏从不间断的木鱼诵经声。
此刻,佛堂内香烟袅袅。永宁长公主顾明薇跪在蒲团上,手持念珠,双目微阖。她已年过四十,但因常年清修,面容保养得宜,依稀可见年轻时的美貌。只是眉宇间总笼着一层淡淡的郁色,似是心事重重。
“公主,”一个老嬷嬷悄声进来:“宫里传来消息,陛下回京了。”
顾明薇手中念珠一顿,缓缓睁开眼:“可还安好?”
“安好。只是……带回了一位姑娘,听说是在南疆结识的,陛下待她很是特别。”
“姑娘?”顾明薇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我那侄儿,终于也动凡心了么。”
她起身,走到佛堂窗边。窗外是一小片竹林,竹叶沙沙。她的目光却穿过竹林,望向皇宫方向,眼神逐渐冰冷。
“先帝啊先帝,”她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选的好儿子,和你一样固执,一样……不识时务。”
老嬷嬷垂首不敢接话。
许久,顾明薇转身:“北域使团何时抵京?”
“按行程,五日后。”
“好。”顾明薇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玉牌,递给嬷嬷:“把这个送去驿馆,交给赫连灼少主。告诉他,本宫承诺的事,一定会做到。也请他……莫要忘了约定。”
嬷嬷双手接过玉牌,躬身退下。
佛堂重归寂静,顾明薇回到佛像前,却没有跪拜,而是静静看着那尊镀金菩萨像。
“佛啊,”她轻声道:“你说众生平等,因果轮回。那我问你,凭什么他顾舒白生来就是皇帝,坐拥江山?凭什么我的驸马,我的孩儿,就要成为皇权争斗的牺牲品?”
她眼中泛起血色:“既然这世道不公,我便亲手颠覆它。噬灵也好,狼主也罢,只要能助我得偿所愿,与魔合作又如何?”
她伸手,轻轻拂过佛像的脸,指尖触感冰冷。
“待南北门开,噬灵现世,这大盛江山……也该换个人坐了。”
……
同一时间,皇宫御书房。
顾舒白连夜召见了几位心腹重臣:户部尚书裴文正、兵部尚书陆承业也就是永昌侯、锦衣卫指挥使沈傲,以及刚刚回京的顾言卿。
苏知浅也被允许旁听——顾舒白以“南疆之事需顾问解说”为由,给了她一个正式身份。
烛火通明,气氛凝重。
顾舒白将南疆所得情报摘要告知,隐去了噬灵的具体细节,只说是“上古邪物”。当提到永宁长公主可能牵扯其中时,陆承业第一个跳起来。
“不可能!”这位永昌侯年近五十,身材魁梧,声如洪钟:“长公主深居简出,一心向佛,怎会与南疆邪祟勾结?陛下,此中必有误会!”
顾舒白看着他,目光深邃:“陆卿如此笃定,可是与长公主有旧?”
陆承业一怔,随即道:“臣只是……只是觉得长公主乃皇室至亲,断不会做此等事。”
“至亲?”顾舒白轻笑:“皇室之中,至亲相残的事还少么?”
陆承业哑口无言。
裴文正捻须沉吟:“陛下,若长公主真与北域有勾结,那北域使团此次进京,恐怕所图非小。臣建议,加强使团监控,同时……查一查长公主近年来的往来账目。”
沈傲点头:“臣已派人暗中监视公主府。另外,三皇子府近日进出人员繁杂,其中不乏北域商人打扮者。”
顾言卿忧心道:“皇兄,若三哥真的……”
“没有证据前,不宜妄动。”顾舒白摆手:“但防备不能少。沈傲,你加派锦衣卫,盯紧老三和长公主府。陆卿,你是兵部尚书,北域使团在京期间,京城防务由你全权负责,朕要万无一失。”
陆承业躬身:“臣遵旨。”
众人又商议了些细节,方才散去。
待殿内只剩顾舒白与苏知浅,已是子夜。
苏知浅为顾舒白添了杯热茶,轻声道:“那位陆尚书……似乎对长公主很是维护。”
“陆承业的发妻,是长公主的闺中密友,十年前病逝了。”顾舒白揉着眉心:“这些年,陆家与公主府确实往来密切。但陆承业此人,打仗是一把好手,谋略却差些。朕担心,他是被人利用了而不自知。”
“那你还要把京城防务交给他?”
“正因为他可能被利用,才要放在明处。”顾舒白冷笑:“放在朕眼皮子底下,总比让他在暗处搞小动作强。况且……朕也想看看,他会怎么做。”
苏知浅看着他疲惫的侧脸,心中微疼。这就是帝王心术,连信任的臣子也要试探、算计。
她走到他身后,轻轻为他按摩太阳穴:“累了吧?休息会儿。”
顾舒白握住她的手,拉到身前,将脸埋在她掌心:“知浅,只有在你面前,朕才能喘口气。”
这个自称“朕”却流露出脆弱的男人,让苏知浅心软成一滩水。她俯身,从背后环住他:“那就喘口气。天塌下来,我陪你一起扛。”
烛火噼啪,映着两人相拥的影子。
窗外,夜色深沉,山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