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他们终于抵达白巫族的外围山寨。
山寨建在半山腰的平台上,竹楼错落,梯田层叠。时近黄昏,炊烟袅袅,鸡犬相闻,一派祥和景象。但寨门处守卫森严,见到岩刚,守卫们神色复杂。
“岩刚,你怎么回来了?”一个年长守卫皱眉:“还带着外人?”
岩刚上前低声解释。守卫听说是荀光引荐,又有族长信物,犹豫片刻,放行了。
但进入寨中,气氛明显不对。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路上行人稀少,偶有山民经过,也都低着头匆匆赶路,眼神躲闪。几个孩童在空地上玩耍,见生人进来,立刻被大人拽回屋里。
“不对劲。”顾舒白低声道。
岩刚也面色凝重:“我先带你们去见族长。”
族长家是寨中最大的竹楼,但此刻楼前围着十几个精壮汉子,手持长矛弓箭,神情戒备。为首的汉子约莫四十岁,脸上有刺青,是白巫战士的标记。
“岩刚,站住。”那汉子冷声道:“族长不见客。”
“巴朗,这二位是荀光姑娘的朋友,有要事禀报族长。”岩刚试图交涉。
巴朗却不为所动:“大祭司有令,近日寨中戒严,任何人不得惊扰族长养病。”
“族长病了?”岩刚一惊。
“偶感风寒。”巴朗眼神闪烁:“你们先住下,待族长好转再说。”
这是软禁。
顾舒白与苏知浅交换眼神,决定暂时顺从。
他们被安排到寨子边缘一间旧竹楼,门口有人“把守”。岩刚和阿木被带往别处,显然是要将他们分开。
竹楼里陈设简陋,但还算干净。苏知浅检查一圈,确认没有监视或窃听装置,至少没有现代意义上的那种。
“族长病得蹊跷。”顾舒白关上门窗,低声道:“听说守卫全是生面孔,不是族长的亲信。”
苏知浅点头:“而且刚才路过祠堂,我看见里面有人在举行仪式,虽然隔着距离,但那手势和符号,很像萨珈。”
两人正分析,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敲击声。
顾舒白闪至窗边,剑已出鞘三寸。窗外却露出一张少女的脸,约莫十五六岁,眼睛又圆又亮,脸颊上有几点雀斑。
“嘘!”少女压低声音:“我是族长孙女,阿桑。爷爷让我来见你们。”
她灵巧地翻窗进来,拍拍身上的灰尘,从怀里掏出一块残缺的骨片:“爷爷说,你们看到这个就会信我。”
骨片上刻着半个图腾,与荀光给的令牌能严丝合缝拼合。
苏知浅收起骨片:“族长现在如何?”
“爷爷没病,是被软禁了。”阿桑眼眶泛红:“三个月前,桑吉大祭司从祖洞回来,就说得到了‘先祖启示’,要举行什么‘开门大典’。爷爷反对,说祖训有云:门不可开,开则灾降。大祭司就联合几位长老,夺了权。”
顾舒白问:“寨民都听大祭司的?”
“一半一半。”阿桑抹了把脸:“大祭司用祖洞里的‘神迹’蛊惑人心,说开门后能得永生,还能让死去的亲人回归。许多失去亲人的人信了。但也有不少人觉得不对劲,可不敢反抗——大祭司身边多了很多陌生武士,很凶。”
陌生武士,很可能就是南疆叛军或外部势力。
“爷爷被关在祠堂后面的密室,我能偷偷进去。他说,如果荀光姐姐的朋友来了,一定要告诉你们:祖洞深处的‘门’,其实是一道封印,封着上古时期就存在的‘噬灵’。如果门被打开,噬灵会吞噬一切生灵精气,先灭南疆,再蔓延中原。”
苏知浅倒吸一口凉气:“那大祭司不知道吗?”
“爷爷说,大祭司被噬灵的残留意识蛊惑了,以为开门能让她儿子复活,其实她儿子早就成了噬灵的养料。”阿桑声音颤抖:“爷爷还说,唯一能重新封印噬灵的,是‘真正的钥匙’不是人,而是一套圣物:白巫圣血、阴阳鱼符、星盘,还有……还有‘异世之魂’的指引。”
星盘,异世之魂。
苏知浅背脊发凉。罗盘很像是星盘的变体,而她……
顾舒白握住她冰凉的手,对阿桑道:“我们需要见到族长,详细计划。”
阿桑点头:“明晚子时,寨中有祭祀,守卫会松懈。我那时带你们去密室。但今晚……”她看向窗外:“你们最好离开这个竹楼。大祭司的人,可能会来‘请’你们。”
话音未落,楼下已传来脚步声和敲门声。
“顾公子,苏姑娘,大祭司有请。”
来的是两个面无表情的黑袍武士,腰间佩弯刀,动作僵硬,眼神空洞得诡异。
顾舒白与苏知浅对视一眼,知道此刻硬闯不是上策,只能先跟去。
他们被带到寨子中央的祠堂。白日见过的巴朗守在门口,见他们到来,推开沉重的木门。
祠堂内部比外面看着大得多,中央是一个巨大的火塘,火焰呈诡异的青绿色。四周墙壁绘满壁画,内容多是祭祀、狩猎、与自然神灵沟通的场景。但仔细看,许多壁画被新颜料覆盖,改成了扭曲的符号和献祭的场面。
火塘旁的高座上,坐着一位老妇人。
她身穿白巫传统的五彩祭袍,头戴银冠,面容枯槁,眼眶深陷,但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直勾勾盯着走进来的二人。这就是桑吉大祭司。
“远道而来的客人。”她的声音嘶哑,像砂纸摩擦:“荀光那孩子,还好吗?”
顾舒白拱手:“萧姑娘安好,托我们向族长和大祭司问安。”
桑吉低笑:“问安?她是恨我的吧。毕竟,她父母的死,与我有关。”
这话说得直接,反而让人一愣。
苏知浅谨慎道:“大祭司何出此言?”
“十五年前,我儿入祖洞失踪。我疯了一样想打开门找他,需要圣族之血做引子。”桑吉平静地叙述,仿佛在说别人的事:“荀光的父母,是上一代圣血的传承者。他们拒绝帮我,我就……设计让他们‘意外’死在了山洪中。本以为荀光那孩子太小,血脉未醒,没想到她活了下来,还逃出了南疆。”
她抬起枯瘦的手,指尖在空中虚划:“但现在,我不需要圣血了。噬灵大人给了我更好的方法,用五方地灵,加上足够的生灵血气,就能强行冲开封印。”
顾舒白沉声道:“开门之后呢?噬灵吞噬一切,包括你的儿子。”
“不!”桑吉猛地站起,祭袍飞扬:“噬灵大人答应我,会把我儿的魂魄还给我!还会赐我们母子永生!”
她眼中满是狂热,显然已完全被蛊惑。
苏知浅看着她癫狂的样子,忽然心生悲悯。这是一个失去孩子的母亲,在绝望中抓住的救命稻草,哪怕那稻草是淬毒的。
“大祭司,”苏知浅放柔声音:“您有没有想过,噬灵为什么选中您?它是不是利用了您对儿子的思念,才让您心甘情愿为它做事?”
桑吉一怔,眼中闪过一丝动摇,但立刻被更深的执念淹没:“你懂什么!你没有失去过至亲!你不知道那种日夜煎熬的痛!”
“我确实没有。”苏知浅上前一步:“但我见过许多被执念吞噬的人。他们最后不仅救不回所爱,还害了更多无辜的人。您的儿子若在天有灵,会希望您这样做吗?”
“闭嘴!”桑吉暴怒,袖中飞出数道黑影,竟是活的黑色小蛇,直扑苏知浅面门!
顾舒白剑光一闪,斩落蛇头。但更多的黑气从桑吉身上涌出,化作无数扭曲的鬼脸,尖啸着扑来。
“小心,是怨灵咒!”顾舒白护住苏知浅,剑上灌注内力,荡开黑气。
但桑吉的巫术诡异非常,黑气源源不绝。祠堂内温度骤降,墙壁上的壁画仿佛活了过来,那些被献祭的人影扭曲哀嚎。
苏知浅急中生智,从背囊中抓出碎玉片,这些玉片对阴邪有净化作用。她将玉片撒在地上,快速踏出七星步,口中念诵风水师镇压煞气的口诀。
玉片发出柔和白光,与黑气对抗。
桑吉见状,眼神更厉:“你果然特别……噬灵大人说的‘异世之魂’,就是你吧?正好,拿你做最后献祭的引子!”
她双手结印,就要发动更厉害的巫术。
千钧一发之际,祠堂侧门忽然被撞开!阿桑扶着一位白发老者冲了进来,老者虽虚弱,却威严十足:“桑吉!住手!”
正是白巫族长,贡山老人。
见到族长,桑吉的动作明显一滞。那些黑袍武士也犹豫起来,看向巴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