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歌声来得突兀,飘渺得不似人声。
幽怨,凄清,仿佛浸透了河水千年的寒凉与孤寂,丝丝缕缕,缠绕在浓雾与夜色里,钻入每个人的耳朵。调子古怪,并非江南丝竹的婉转,也非北地民歌的嘹亮,而是带着一种古老的、近乎吟诵的韵律,词句模糊不清,只听得出无尽的哀伤与……某种执念。
甲板上尚未散去的人们,脸色瞬间煞白。周老板的夫人尖叫一声,几乎晕厥,被丫鬟死死扶住。三个士子中,王、张二人腿脚发软,李文修虽然还算镇定,但眼神中也露出了惊疑。赵船主和水手们更是面如土色,几个胆小的已经开始发抖,口中念念有词,不知在求哪路神仙。
“河……河娘娘索命!”一个老水手牙齿打颤,嘶声道:“是河娘娘!过了子夜,在沉尸湾唱歌,听到的人……”
“闭嘴!”赵船主厉声喝止,但自己额头也见了汗。
顾舒白一步踏到苏知浅身前,将她挡在身后,目光如电扫视着浓雾弥漫的河面。他袖中的手已按在剑柄上。
苏知浅袖中的罗盘震动得更厉害了,指针死死指向船下右侧的水域,脉动感与那飘忽的歌声节奏隐隐相合,她努力分辨,那歌声似乎并非直接来自水下,更像是在水雾之中飘荡回荡,源头难辨。
萧砚不知何时也站到了船舷边,手里依旧拎着酒葫芦,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淡了些,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歌声传来的方向,低声自语:“呵,怨气凝音,化雾为媒……这可不是寻常沉尸地能有的道行。”
“萧壮士知道这是什么?”李文修靠近一步,低声问道。
萧砚瞥了他一眼,没直接回答,反而看向顾舒白和苏知浅:“秦老板,秦夫人,这‘河娘娘’的歌声,沾了阴煞怨念,听久了会惑人心智,体弱气虚者更容易被‘勾魂’。最好让所有人都回舱,堵住耳朵,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别出来,更别往水里看。”
他话音刚落,那歌声陡然转了一个调,变得更加哀戚缠绵,仿佛有女子在耳边幽幽泣诉,直往人心里钻。周家那对小儿女本就吓得大哭,此刻更是眼神发直,哭声都弱了下去,呆呆地望着雾中。几个水手也眼神迷离,开始往船舷边挪动。
“回舱,都回舱去!”顾舒白沉声厉喝,蕴含内力的声音如平地惊雷,将不少人从迷惘中震醒。
赵船主如梦初醒,连拉带拽,催促水手和乘客回舱。周老板和家人连滚爬爬地逃回自己房间。三位士子中,王、张二人几乎是被李文修拖着回去的。甲板上迅速空荡下来,只剩下顾舒白、苏知浅、萧砚,以及两名守在舱门附近扮作伙计的影卫。
雾气似乎更浓了,几乎伸手不见五指。歌声时近时远,缭绕不散,夹杂着隐约的水花轻响,仿佛真有什么东西在绕着船游弋。
“秦老板,带着尊夫人先回舱吧。这里交给我看看。”萧砚灌了口酒,对顾舒白道。
顾舒白摇头:“萧兄弟好意心领。不过,祸事因我等或许而起,岂能独善其身。况且,这邪祟不除,全船难安。”
萧砚挑眉,没再劝,反而笑了笑:“秦老板是个有担当的。那好,咱们就看看,到底是哪路‘河娘娘’,敢在这运河上兴风作浪。”
他走到船舷边,解下腰间的酒葫芦,拔开塞子,并非饮酒,而是将里面琥珀色的液体,缓缓倾倒入河中。那酒液入水,竟发出轻微的“嗤嗤”声,仿佛冷水滴入热油,一股奇异的、醇厚中带着辛辣的酒香弥漫开来,与雾气中阴冷的怨气形成鲜明对比。
说来也怪,那酒香散开之处,浓雾似乎被驱散了些许,幽幽的歌声也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
“家传的‘烈阳酿’,掺了点儿朱砂雄黄,对付阴湿邪气有点小用。”萧砚解释了一句,目光却紧紧盯着酒液落水处的水面。
顾舒白心中微动。这萧砚看似随意,实则准备充分,绝非普通江湖客。
苏知浅趁此机会,将罗盘完全取出,借着萧砚酒香驱散部分雾气的空隙,试图更精确地定位怨气源头。指针的脉动与歌声节奏的关联越发清晰,她发现,这“歌声”并非单一源头,而是仿佛由数个不同的、强弱不一的“点”共同发出,彼此呼应,形成了这片诡异的“怨瘴音域”。最强的一个点,就在船右舷下方不远处,而其他几个点则分布在周围水域,隐隐构成一个……包围的阵势?
“水下有东西……不止一个。”苏知浅压低声音,急促地对顾舒白说:“像是一个简单的阵,把船困在中间了。歌声是阵的一部分,扰乱心神,可能……是在为水下其他的东西打掩护,或者是在汲取船上活人的‘生气’。”
汲取生气?顾舒白立刻联想到阿福的死状,像是精气神被抽干。
“能破吗?”他问。
“阵眼应该就在主源那里。”苏知浅指着右舷下方:“但需要接近水面,或者……有东西能干扰甚至切断那些‘点’之间的联系。”
萧砚耳朵动了动,显然听到了他们的对话,眼中闪过惊讶:“秦夫人好见识,竟能看透这‘怨灵和鸣’的阵势?”他看苏知浅的眼神更多了几分探究。
突然,船体猛地一震,仿佛被什么东西从下方狠狠撞了一下!紧接着,左舷方向传来“哗啦”一声巨响,一条湿漉漉、惨白浮肿、依稀能看出是人形手臂的东西,猛地搭上了船舷,指甲漆黑尖长,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光。
“水……水鬼!”一名躲在舱门后偷看的水手吓得魂飞魄散,失声尖叫。
那惨白的手臂用力扒着船舷,似乎想将整个身体拖上来。与此同时,右舷、船尾方向,也传来了类似的抓挠声和破水声。
雾气翻滚,数道同样浮肿惨白、散发着腐臭气息的身影,正从幽暗的河水中冒出,朝着船上爬来!它们动作僵硬却迅捷,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空洞的眼眶“望”向甲板上活人的方向,充满了贪婪与怨毒。
不是幻觉!是实实在在的、被某种力量驱动的“水尸”。
“保护夫人!”顾舒白对影卫低喝一声,短剑已然出鞘,寒光一闪,斩向最近那条已攀上船舷的手臂!
“噗嗤!”剑锋划过,如中败革,竟未能完全斩断,只留下深深的伤口,流出黑绿色的粘稠液体,腥臭扑鼻。
那“水尸”似乎不知疼痛,反而更加用力,另一只手臂也抓了上来。
萧砚冷哼一声,黑剑出鞘,剑身无光,却带起一股灼热的气流。他剑法迥异于顾舒白的精准凌厉,更显奇诡刁钻,剑光过处,竟似有淡淡金红光芒一闪,斩在“水尸”身上,“嗤啦”作响,如同烙铁烫肉,效果明显强于顾舒白的普通刀剑。
“这些东西被阴煞怨气滋养,寻常刀剑难伤,需以至阳破煞之物克制!”萧砚一边挥剑逼退两只扑来的水尸,一边喝道。
苏知浅被两名影卫护在中间,心脏狂跳。她强迫自己冷静,目光迅速扫视。罗盘显示,那些水尸爬上来后,阵法的能量流动似乎出现了细微变化,右舷下的波动有所减弱,而分散到各个水尸身上?不对,更像是……这些水尸本身就是阵法催生出来、吸取活人生气的“触手”。
“它们怕阳火,火是至阳之物!”苏知浅想起萧砚的酒,想起苍术艾绒,也想起自己背囊里……还有酒和镁棒打火石。
“掩护我!”她对护在身前的影卫急道,同时飞快地解下背囊,掏出那个小小的铝制酒瓶和打火石。
顾舒白瞥见她的动作,虽不明所以,但毫不犹豫地剑光一展,将扑向苏知浅方向的两具水尸拦下。萧砚也默契地配合,黑剑舞动,将周围水尸暂时逼退。
苏知浅拧开瓶盖,将剩余的酒精全部泼洒向船舷边聚集水尸最多的地方,同时擦亮打火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