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已有不少人探头张望,三位士子也衣衫不整地跑了出来,面带惊惶。船尾那独行女子的舱门依旧紧闭。
苏知浅跟着人群来到前舱附近。只见周老板和其夫人脸色惨白,披着外袍,紧紧搂着一双吓得直哭的儿女。他们那个名叫阿福的年轻管事,此刻直挺挺地躺在狭窄的船员舱铺上,双目圆睁,瞳孔涣散,嘴巴大张,脸上凝固着极度恐惧的表情,已然气绝。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他裸露在外的脸、脖颈、手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灰白色,透着一股诡异的干瘪感,仿佛精气神被瞬间抽空。
赵船主和几名水手围在边上,也是面色惊疑不定。
“怎么回事?阿福怎么会……”周夫人声音发抖。
“小的……小的也不知道啊!”同舱的另一名仆役瘫坐在地,牙齿打颤:“睡得好好的,阿福突然就坐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指着窗口,好像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然后就……就惨叫一声,倒下去就没了!”
窗口?
众人看向那扇小小的舷窗,外面是浓重的夜色和雾气,什么也看不见。
顾舒白已检查完尸体,眉头紧锁。无外伤,无中毒迹象,死状确实诡异,与淮扬钱管事描述的“老瘸子”有几分相似,但更为迅速剧烈。
“难道是……急症?”李姓士子小声猜测,自己都不太信。
“这……这模样,哪里像寻常急症!”王姓士子声音发颤。
张姓士子脸色发白,喃喃道:“莫非……是这河上有……不干净的东西?”
这话一出,本就惊恐的众人更是背脊发凉,周家小儿女哭得更大声了。
赵船主强自镇定:“诸位莫慌,莫慌!许是这位小哥本身有什么隐疾,所以才发作……我这就让人将他抬下去,好生安置,明日靠岸报官……”
就在这时,苏知浅袖中的罗盘,忽然传来一阵细微但清晰的震动!指针开始朝着船体下方的水域方向,缓缓偏转,并且带有一种轻微的、规律的脉动感,仿佛在应和着什么节奏。
不是船上,是水下!
她猛地想起书上说的“水路过某处‘聚阴河湾’时,水底有沉尸被邪术催化,散发怨瘴”。
难道船正好经过了这样一个地方?
阿福的死,是因为被这股“怨瘴”侵袭,心神脆弱者立时毙命?
她不动声色地后退几步,靠近船舷,借着昏暗的光线向下望去。河水幽深漆黑,雾气缭绕,什么也看不清。但罗盘的指向和脉动越发明显。
“秦夫人,可是发现了什么?”一个温和的男声在旁边响起。
苏知浅心中一惊,转头,见是那位李姓士子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正关切地看着她。这李士子名唤李文修,是三人中最为沉稳的一个。
“没……只是有些心悸。”苏知浅垂下眼帘,掩饰道。
李文修看了看幽暗的河面,又看了看慌乱的人群,低声道:“此事颇为蹊跷。秦夫人与秦老板行走四方,见识广博,不知可曾听闻类似怪事?”
苏知浅正要敷衍,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嘿嘿,这怕是撞了‘水猴子’索命,或者路过沉尸地,被阴气冲了煞。”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不知何时倚在了二层舱室的楼梯旁,手里还拎着那个标志性的酒葫芦,正是萧砚。
他依旧穿着那身半旧的靛蓝劲装,嘴角噙着那抹玩世不恭的笑,眼神却清亮地扫过众人,尤其在苏知浅和顾舒白身上多停了一瞬。
他怎么会在船上?!
苏知浅和顾舒白心中同时一凛。他们上船时分明仔细确认过乘客,并无此人。
赵船主也是一愣:“这位客官是……”
“哦,我啊,昨天半夜在野码头搭的船,银子已经付给守夜的伙计了。”萧砚晃了晃酒葫芦,说得漫不经心:“怎么,赵船主忘了?”
赵船主一脸茫然,他完全不记得有这回事,但眼下混乱,也顾不得细究。
萧砚踱步过来,看了一眼阿福的尸体,啧啧两声:“好重的阴湿死气。这河段……如果我没记错,往前再走十几里,有个老河道岔口,古时候是个乱葬滩,后来改道淹了,沉了不少无主尸骸。若遇上天阴雾重、星月无光的时辰,积年的怨气淤结成瘴,透水而上,体弱气衰或者时运极低的人沾上,确实容易丢魂丧命。”
他这话半真半假,夹杂着江湖传闻,却与苏知浅的推测隐隐吻合。
“那……那可如何是好?”周老板声音发颤:“我这船上还有家小……”
萧砚灌了口酒,随意道:“简单。第一,赶紧离开这片水域,走得越快越好。第二,弄点烈酒、朱砂、或者至阳的香料比如艾草、苍术,在船舱四处熏一熏,驱驱阴晦。第三嘛……”他目光扫过惊魂未定的众人,“今晚都警醒点,房门关好,别瞎看窗外。熬到天亮,日头一照,这水上瘴气自然就散了。”
顾舒白深深看了萧砚一眼,开口道:“萧兄弟言之有理。赵船主,烦请加速行船,离开此地。周老板,我行李中带有一些药材,其中有苍术艾绒,可取出分与大家熏燃。”
赵船主如梦初醒,连声答应,赶忙去催促水手,周老板也千恩万谢。
众人这才稍稍安心,各自回舱,紧闭门户,空气中弥漫起苍术艾草燃烧的辛烈气味。
顾舒白拉着苏知浅回到舱房,关上门,脸色沉凝:“萧砚的出现,绝非偶然。他昨夜不可能上船,赵船主和水手都无印象。”
“他在跟踪我们?还是巧合?”苏知浅心绪不宁,罗盘在水域方向的脉动感仍未完全消失。
“不好说。但他刚才那番话,点明了‘水底沉尸怨瘴’,倒不像作伪。此人深浅难测。”顾舒白走到舷窗边,望着外面浓得化不开的雾气:“如果真是路经邪地,那阿福是第一个,未必是最后一个。这‘怨瘴’恐怕不简单,未必是天然形成。”
苏知浅想起手札中关于南疆巫术以尸养蛊、以怨炼煞的零星记载,低声道:“会不会是……有人刻意在此布置,作为某种仪式的‘养料’或‘路标’?”
顾舒白眼神一寒:“极有可能。若如此,我们此行,从一开始就踏入了别人的局。萧砚,或许是个变数。”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
顾舒白示意苏知浅退后,自己握剑靠近门边,沉声问:“谁?”
“秦老板,是我,李文修。”门外是那李士子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有些事……想与秦老板私下谈谈,关于……那位萧壮士,还有今晚的怪事。”
顾舒白与苏知浅对视一眼,拉开了房门。
李文修闪身进来,迅速关好门。他脸上已无之前的惊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的审视,目光在顾舒白和苏知浅脸上扫过,低声道:“秦老板,秦夫人,明人面前不说暗话。那位萧壮士,绝非普通江湖客。而他口中‘古河道乱葬滩’之说,学生早年随家父查阅本地县志水利卷时,确实有过模糊记载,但地点并非在此,而在更下游百里处。”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光:“他在撒谎,或者说,他在用半真半假的话掩饰真正的危险。而二位……也绝非寻常药商夫妇。学生不才,略通相面观气之术,秦老板龙章凤姿,隐有紫气,,秦夫人灵秀内蕴,非常人也。今夜之事,恐非天灾,实乃人祸,且是冲二位而来。那枉死的阿福,或许只是……被殃及的池鱼。”
顾舒白静静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却没什么温度:“李公子好眼力。不知公子是?”
李文修拱手,语气坦然:“家父乃淮扬府通判,学生自幼对刑名勘验、奇闻异事颇有兴趣。此番南下游学是假,暗中查访近来运河沿线数起无头离奇命案是真。阿福的死状,与卷宗中记载的另外三起,有七分相似。而萧砚此人……学生曾在淮扬府秘密卷宗中,见过关于一个喜好黑剑、酒葫芦、行踪莫测的江湖奇人‘乌衣客’的零星记载,描述与萧砚吻合。此人亦正亦邪,常出现在各种诡事附近,目的不明。”
乌衣客?
顾舒白和苏知浅心中记下这个名号。
“李公子告知这些,意欲何为?”顾舒白问。
“合作。”李文修目光恳切:“学生势单力薄,此案牵扯恐深。二位显然也卷入其中,且目标更大。敌人的敌人未必是朋友,但至少,我们可以共享信息,互相照应,查明真相,避免更多无辜伤亡。至于二位的真实身份……学生不会多问,只求一个‘诚’字。”
顾舒白沉吟片刻。李文修的话逻辑清晰,身份也有一定可信度。多一个了解本地情况、且有官方背景的帮手,并非坏事。
“可以。”顾舒白点头:“李公子既坦诚相待,我等亦不会辜负。眼下,先度过今夜难关。依李公子看,真正的危险何在?”
李文修压低声音:“萧砚故意说错地点,或许是想误导什么,也或许……是为了麻痹真正的施术者。学生怀疑,危险的源头就在船上!或者说,这艘船本身,就被选为了某种‘祭品’或‘媒介’。阿福的死,可能只是……开始。”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窗外浓雾之中,隐隐约约,传来了一阵缥缈凄凉的女子歌声,若有若无,顺着水波,幽幽地飘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