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笼罩着前路。
没成想等他们到时,顾舒白已经在等他们了。
“皇兄你上不了朝能上山!”似乎是被气得口不择言了,七王爷连皇兄都喊出来了,之后才觉不对,闭上了嘴。
“不说这个,查的怎么样了?”自知理亏,顾舒白看向苏知浅。
“梨光受了伤,可能问题在这边。”
众人抬眼望去,只有山间石碑安然矗立,周围泥土并无新鲜翻动痕迹,阴风不知何时停了,刚刚隐约传来的地底的轰鸣与呜咽声也诡异地沉寂下去。
只有空气中残留的、极淡的血腥味和一股冰冷的、仿佛什么东西刚刚“褪去”的空虚感,提示着这里片刻前的不寻常。
“搜!”顾舒白沉声下令。
影卫迅速散开,检查石碑、敲击地面、探查周围每一寸土地。苏知浅也拿着罗盘仔细感应,指针虽然仍有偏转,但先前那种针尖几乎要跳出天池的狂躁已经平息,仿佛被惊扰的野兽重新缩回了巢穴,但危险并未远离。
“陛下,石碑底座有近期摩擦痕迹,但机关似已锁死,强行开启恐有风险。”
“周围未发现新鲜脚印或器物残留。”
“血腥味来源无法追踪,似是从地缝中泛出后又消失了。”
高德胜那边也派人来报:观星台的周监副及其同党,在血雾掩护下,竟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和几处预设的隐蔽坑道,逃脱大半,只擒住两名受伤的弟子,已服毒自尽,现场只留下那些无用的幡旗和散发着恶臭的青铜血盆。
一切线索,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抹去,只留下一个充满疑窦的、令人不安的平静。
顾舒白的脸色在火把光影下明明灭灭。他盯着那沉默的石碑,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语气带着冰冷的嘲弄:“跑得倒快。看来,这‘仪式’并非必须今夜完成,或者……我们的到来,本身就是他们计划中的一环,惊扰之下,他们选择了暂时蛰伏。”
苏知浅收起罗盘,心中同样疑云密布,对方反应太快,撤退太利落,不像仓皇逃窜,更像是有计划的转移。这让她更确信,皇陵之下隐藏的东西,远比他们已经触及的更为复杂和危险。但眼下,继续强行探查已无意义,反而可能落入陷阱。
“陛下,此地不宜久留。阵法似乎暂时‘休眠’了,但根基未损。”她低声道。
顾舒白点了点头,果断下令:“撤。加派人手,明暗双岗,封锁皇陵所有出入口,许进不许出。对外,就说朕夜观星象,心有所感,特来祭陵,偶感风寒,需静养几日。”
回宫的路上,气氛凝重而疲惫。连续多日的精神紧绷和高强度行动,让所有人都感到一股深深的倦意。苏知浅靠在马车壁上,几乎要睡过去,却被道路的颠簸和心头的疑虑反复拉扯。
接下来的几日,皇宫仿佛真的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顾舒白继续“称病”罢朝三日,实则与顾言卿、苏知浅等人闭门商议,梳理线索,重新部署。朝政暂由几位可靠老臣与顾言卿协同处理,梨光也参与其中,提供了更多关于南疆部族权力结构和古老禁忌的细节。
苏知浅尝试解开了梨光身上的印记,再次哑然,这平行世界难道是魔法世界?
总之压力稍减,一些被刻意忽略的柔软东西便悄然浮现。
第四日,天气晴好。顾舒白忽然丢开满桌的密报,对正在整理符号对比图的苏知浅道:“整天对着这些鬼画符,眼都要花了,陪朕去御花园走走。”
不是命令,更像是……邀请。苏知浅愣了一下,点点头。
御花园里姹紫嫣红,荷花池的水重新变得清澈,锦鲤悠游。
顾舒白走得很慢,似乎在欣赏景色,又似乎只是漫无目的,两人并肩而行,身后隔着一段距离跟着高德胜和侍卫。
“还记得你刚来时,在这里摔了朕一个白玉杯。”顾舒白忽然开口,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苏知浅脸一热:“当时情急,我……”
“摔得好。”顾舒白打断她,侧头看她一眼,嘴角有极淡的弧度:“不然,朕可能等不到你来救第二次。”
苏知浅心跳漏了一拍,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这几天,是朕登基以来,最‘清静’的几天。”顾舒白望着远处的飞檐:“不用听那些老家伙唠叨选秀,不用看堆成山的请安折子,虽然事情更多,但……”他顿了顿:“但身边有能一起扛事的人,感觉没那么像坐在孤家寡人的位置上了。”
这话说得有些逾矩,也有些……坦诚。
苏知浅不知该如何接话。
顾舒白也没指望她回答,自顾自说了下去:“七弟和梨光姑娘,这几日相处倒是不错。梨光帮着破译手札,七弟处理政务之余,也会去看看她。他那身子,需要人细心照料,梨光……或许是个合适的人选。”
这话里,似乎有了一丝托付和安排的意思,苏知浅隐约觉得,顾舒白在计划着什么。
果然,又走了几步,顾舒白停下,转身看着她,神色变得认真:“皇陵的事,没完。那股力量只是缩回去了,不是消失了。张玄素背后的人,南疆的阴影,还在暗处。我们不能坐等他们再次发难。”
“陛下的意思是?”
“朕想亲自去查。”顾舒白目光锐利,“去南疆,或者去可能有线索的地方。朝廷需要人坐镇,七弟最合适,但他身体撑不住长途跋涉和可能的凶险。梨光熟悉南疆,可以辅助他,也能……互相照应。”
他目光落在苏知浅脸上:“而你,苏知浅,你是唯一能解读那些符号、感知那股力量的人。朕需要你同行。这很危险,比在皇宫更危险。你可以选择留下,帮七弟处理后续,朕不会怪你。”
苏知浅迎着他的目光。去更未知的险地吗?是的,危险。但留在皇宫,就安全吗?谜团不解决,她这个“钥匙”永远不得安宁。而且……她看了一眼顾舒白,他眼中除了帝王的决断,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类似期待的东西。
“研究还未完成。”她听到自己平静的声音响起,“那些符号的源头,那股力量的本质,‘萨珈’传说的真相……留在宫里,找不到答案。陛下需要向导,而我,需要真相。”
顾舒白眼中的光芒亮了一瞬,随即化为更深沉的笑意:“好。那么,准备一下。五日后,我们以‘巡视河工、体察民情’为名离京。七弟监国,梨光姑娘协助。朝中事务,朕会安排好。”
微风吹过,花瓣轻轻飘落。
晨光熹微,朱雀门外长亭。
两辆外观朴素的青篷马车静静停着,车辕上坐着几个穿着寻常仆役服饰、眼神却格外精悍的汉子,另有七八个做商队护卫打扮的人,牵着驮着箱笼的健马,沉默地立在道旁。
顾言卿今日穿了身月白色的亲王常服,衬得脸色越发清俊,只是眉宇间锁着一缕挥之不去的忧色,梨光站在他身侧半步之后,一袭鹅黄襦裙,外罩淡青披风,乌发松松绾着,不施粉黛,比起宫中的精致娇柔,倒更显几分山野间的清灵。只是她不时望向官道尽头的眼神,泄露了心底的不安。
“皇兄此去,定要万事小心。”顾言卿看着已换上宝蓝色暗纹锦袍、头戴玉冠、俨然富家公子模样的顾舒白,低声道。他手中托着一枚墨玉扳指:“这是‘暗樁’的信物,见此物如见臣弟。沿运河至江南,沿途几个大城的‘云来商号’,皆可调用人手钱粮,也兼传递消息。”
顾舒白接过扳指,随手套在拇指上,拍了拍顾言卿的肩膀:“京里就交给你了。太后若问起,还是老说法,朕去西山别苑静养。朝中那几位老大人,能安抚便安抚,不能的……你自可便宜行事。”他语气平淡,却自有一股决断。
顾言卿郑重点头。
梨光上前,将一个用红绳系着、触手温润的深褐色小木牌塞进苏知浅手中。
“苏姐姐,这是阿娘留下的……是我们族里山神祭时,给未嫁女儿佩戴的平安符。我……我加了点自己晒的草药在里面,或许……或许能避避寻常的瘴气虫蚁。”她声音轻柔,带着南地特有的软糯口音,眼神恳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