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知浅今日也是一身便于行动的装扮,水绿色的交领窄袖襦裙,外罩一件半旧的丁香色比甲,长发在脑后绾了个简单的单螺髻,用一根银簪固定,余下些碎发垂在颈边。脸上未施脂粉,只在唇上点了些淡淡的胭脂,整个人清清爽爽,像棵雨后的新竹。她接过木牌,入手微沉,隐隐有股清冽的草木香气,牌身刻着极简的、似藤非藤的纹路。
“谢谢梨光妹妹。”她认真道:“京中诸事,也要劳你多费心协助王爷。”
梨光用力点头,眼圈微红。
苏知浅转身走向后面那辆稍小的马车,春桃和秋月没能跟来,顾舒白只点了两个绝对可靠、身手也不错的影卫扮作贴身侍女随行,此刻已坐在车前。苏知浅的“家当”——罗盘、手札、碎玉片、以及一些她沿途可能用到的杂七杂八的小工具,都收在一只特制的双层牛皮背囊里,此刻正放在车厢角落。
她回头望了一眼巍峨的京城城门。来到这个世界不过数月,大半时间困于宫阙,如今真要踏入更广阔的天地,心中既有对未知的忐忑,也有一股压抑不住的、属于探险者的跃跃欲试。
顾舒白最后对高德胜低声交代了几句,转身利落地上了前头那辆较宽敞的马车。车帘落下前,他朝苏知浅这边看了一眼,嘴角似乎极快地弯了一下。
“启程。”
车队缓缓动了起来,碾过青石板路,向着东南方向,渐行渐远。长亭边,顾言卿负手而立,久久凝望。梨光轻轻拉了拉他的袖角,低声道:“王爷,起风了,回吧。陛下和苏姐姐此行一定顺利。”
顾言卿收回目光,看了看身侧的女子,眼中忧色未褪,却多了几分复杂的温和:“嗯,回吧。宫里……还有一堆事。”
马车内,顾舒白靠坐在柔软的垫子上,闭目养神。他这身行头价值不菲,但刻意选了些不那么扎眼的花色,腰间悬着的玉佩也换成了质地中上的羊脂白玉,恰到好处地符合一个“家有薄产、喜好游历的江南商贾之子”形象。只是通身那股久居人上的气度,仍需刻意收敛。此刻他眉宇放松,倒真有几分风流闲散的味道。
苏知浅的车厢里,她正小心地将梨光给的平安符系在腰间内袋的绳扣上。木牌的香气让她心绪宁静了些。她掀开一侧车帘,望着窗外不断倒退的田野和远处淡淡的青山轮廓。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官道上行人车马渐多。车队混在其中,毫不显眼。中午在路边的茶寮简单用了些饭食,休整片刻便继续赶路。按照计划,他们要赶在日落前抵达京畿东面的第一个大码头——通津驿,从那里换乘早已安排好的商船,沿运河南下。
旅途初时的新鲜感过后,便是枯燥的颠簸。苏知浅起初还看着窗外景色,后来便也靠在车厢壁上,拿出那本羊皮手札的摹本,就着车窗透入的光线,再次研读起来。那些扭曲的符号看久了,仿佛会在眼前游动,带着某种催眠又惊心的魔力。她强打精神,重点回忆对比在皇陵和七王府见到的符号变体,试图在脑海中构建更清晰的体系。
临近傍晚,车队终于抵达了通津驿。
运河在此处拐了个弯,水面开阔,码头桅杆林立,大小船只往来如梭。空气中弥漫着河水、货物、人畜汗水混合的复杂气息,喧嚣而富有生气。驮马和箱笼被引向一艘中等大小的双桅帆船,船身漆成暗褐色,挂着“锦云号”的旗幡,看起来与周围其他货船并无二致。
扮作商队管事的影卫头领上前与船主交接。船主是个四十来岁、皮肤黝黑的精瘦汉子,姓赵,说话带着浓重的江淮口音,眼神活络,一看便是常年在江湖水路走动的。
“顾公子,苏姑娘,船舱已经备好了,虽简陋些,但保证干净清爽。咱们‘锦云号’跑这条线十几年了,稳当得很,您二位尽管放心。”赵船主笑容热情,态度恭敬却不谄媚。
顾舒白微微颔首,随手抛过去一小锭银子:“有劳赵船主。路上清净些,我等不喜喧闹。”
“明白,明白!”赵船主接过银子,笑得见牙不见眼,连忙引着二人上船。
苏知浅跟在顾舒白身后,踏上摇晃的甲板。船身随着水波轻轻起伏,她略有些不适应,扶了下船舷。顾舒白脚步未停,却似背后长眼,伸手虚扶了她胳膊一下,待她站稳便立刻收回,动作自然流畅。
他们的舱房位于船只中后部,相连的两间,算是船上最好的位置。里面果然如赵船主所言,陈设简单,但床铺桌椅俱全,窗明几净,甚至还摆了小盆清水养的绿萝点缀。
苏知浅走进属于自己的那间,放下背囊,推开舷窗。湿润的河风立刻涌入,带着傍晚的凉意和水腥气。码头上灯火次第亮起,倒映在粼粼的河水中,一片繁忙景象。远离了宫廷的压抑和皇陵的诡谲,此刻听着市井的喧哗,她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晚膳是船上的厨子做的,几样河鲜小炒,一碗热腾腾的鱼汤,配上米饭,味道居然不错。饭是在顾舒白那间稍大的舱房里用的,两人对坐,默默吃饭,只有碗筷轻碰的细微声响。
“不习惯坐船?”顾舒白夹了一筷子清炒芦蒿,忽然开口。
苏知浅摇摇头:“还好,只是有点晃。比骑马舒服。”她想起之前跟侍卫同乘一匹马的经历,忍不住补充了一句。
顾舒白低笑一声:“那便好。这一路水路为主,怕是要在船上待不少日子。”
“公子……”苏知浅迟疑了一下,还是换了称呼。
既然扮作主仆便不能再称“陛下”。
“在外就叫九哥吧。”顾舒白截断她的话,抬眼看来,烛光下眸色深深:“顾九。你是我重金聘来的风水师傅,苏浅。”
苏知浅从善如流:“……九哥。我们第一站是淮扬?”
“嗯。淮扬府水路枢纽,三教九流汇聚,消息灵通。鬼市‘血玉’的传闻是个不错的切入点。”顾舒白放下筷子,用布巾拭了拭嘴角:“不过不必急。船行需五六日,正好趁此机会,将你我身份言行再磨合一二。也看看这船上,有没有别的‘客人’。”
他语气平淡,苏知浅却听出了弦外之音。
这艘“锦云号”看似普通,但能被高德胜选中安排,船主赵某必然也是线人之一,然而,运河之上,鱼龙混杂,难保没有其他眼睛盯着。
用罢晚膳,苏知浅回到自己舱房。
她没急着休息,而是再次拿出罗盘,平放在小桌上。指针在微微晃动后,指向东南偏南的方向,稳定下来。她回忆了一下运河的大致走向和淮扬府的方位,基本吻合。罗盘并无异常波动,显示此刻周围并无强烈的“非常”能量场。
她轻轻吁了口气,小心收好罗盘。又检查了一遍背囊里的物品,碎玉片用手帕包着,触手温润;几小包自配的药粉上面写着驱虫、止血、提神标签清晰;那把精钢短凿用软皮套裹着,藏在行李夹层;还有梨光的平安符,静静贴着内袋。
洗漱后,她吹熄蜡烛,和衣躺在略显坚硬的木板床上。船身规律的摇晃如同摇篮,舱外隐约传来水声、风声、以及其他船只模糊的号子声。在这陌生的环境里,疲惫渐渐涌上,她陷入了不甚安稳的睡眠。
一夜无话。
接下来的几日,船行平稳。顾舒白找了些地方志、游记杂书大部分时间待在自己的舱房里看书,偶尔到甲板上透透气,与赵船主闲聊几句,打听些沿路风物、江湖见闻,一派悠闲公子哥的模样。苏知浅则谨守“风水师傅”兼“侍女”的本分,除了在自己舱房研究手札符号,便是伺候“公子”茶水,话不多,举止安静得体。
两人在有限的空间和必要的接触中,默默适应着新的身份和相处模式,顾舒白不再自称“朕”,言语间多了些随意,甚至偶尔会拿沿途景色或船上趣事调侃一两句。
苏知浅也渐渐放松,不再时刻绷着“民女”的弦,回应虽仍客气,但自然了许多。
船上其他乘客和船员并不多。除了顾舒白这一行,还有两拨人:一拨是往江南探亲的一家子,带着孩童,有些吵闹;另一拨是三个结伴的书生,似乎是去淮扬访友,整日吟诗作对,高谈阔论。此外便是船主赵某、几名水手和厨子杂役。看起来一切正常。
然而,在第三日夜里,苏知浅被一阵极其轻微的、仿佛什么东西刮擦船板的“沙沙”声惊醒。声音来自舱壁外侧,靠近水线的位置。她瞬间警醒,屏住呼吸,悄悄挪到舷窗边,将窗户推开一道细缝。
月色昏暗,河面泛着幽暗的波光。借着远处岸上零星的灯火,她似乎看到船尾方向的水面下,有几道模糊的黑影一闪而过,速度极快,不像是鱼。那“沙沙”声也消失了。
是水贼?还是别的什么?
她心跳加速,轻轻关好窗,走到门边侧耳倾听。隔壁顾舒白的舱房毫无动静。但很快,她听到甲板上传来极轻的、几乎融入夜风的脚步声,不止一人,似乎在来回巡视。应该是值夜的影卫。
苏知浅退回床边坐下,握紧了枕边的短凿。直到天色微明,再无异状,她才在疲惫中重新阖眼。
第二天,她寻了个由头,在给顾舒白送早茶时,低声提了夜里的异响和水下黑影。
顾舒白正对着棋盘自己与自己对弈,闻言拈着棋子的手顿了顿,神色不变:“知道了。夜里风急浪涌,或许只是水草杂物缠了舵叶,或是过路的江豚。不必惊慌。”
但苏知浅注意到,他落子的位置,悄然改变,原本平和的开局,隐隐带上了凌厉的攻势。而他放在手边的那本闲书,书页间,似乎夹着一页画了简易河道与标记的纸。
船,继续向着淮扬府,不紧不慢地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