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的宫人早已熟悉了苏知浅的身影,见她此时前来,并不惊讶,只是恭敬地行礼,低声禀报:“陛下刚服了药,正在暖阁小憩。”
苏知浅点点头,示意他们不必通传,放轻脚步,独自走进了西暖阁。
暖阁内光线柔和,药香混合着淡淡的安神香,空气静谧。顾舒白果然躺在临窗的软榻上,身上盖着薄毯,闭着眼睛,似乎睡着了。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平日里总带着点惫懒或锐气的眉眼此刻放松下来,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竟显出几分罕见的、毫无防备的安静。
苏知浅站在几步远的地方,静静地看着他。心口那种熟悉的、陌生的悸动再次泛起,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晰。
他好像……瘦了些。
下颌的线条更加分明。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缠着绷带的手臂安静地放在身侧。
就是这个人,在所有人都对她这个“异类”充满怀疑和排斥时,给了她信任和容身之所;在地宫生死一线时,毫不犹豫地用身体挡在她前面;在她彷徨无措时,看穿了她的孤独,给了她最坚实的支持。
那些她一直试图用理智压制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隔阂和疏离,仿佛在他一次次毫不迟疑的维护中,悄然消融。
她忽然觉得,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心里就充满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安宁和……满足。
或许是她的目光太过专注,或许是习武之人本能的警觉,顾舒白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
苏知浅没想到他会突然醒来,一时有些窘迫,下意识地想移开视线,却被他眼中瞬间亮起的光芒定住了。
那光芒里没有帝王的威严,没有惯常的慵懒或深沉,只有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惊喜,以及一丝……来不及隐藏的柔软。
“你来了?”顾舒白的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他试图坐起身。
“陛下别动!”苏知浅连忙上前,下意识地伸手去扶他的肩膀,却在触碰到他衣料的瞬间,像被烫到一样缩回了手,脸颊微红。
顾舒白却顺势抓住了她未来得及完全收回的手腕。他的手掌温热,带着长期握剑留下的薄茧,力道不重,却让她无法挣脱。
“我没事,只是躺着有些闷。”他低声说,目光锁着她的脸:“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有事?”
苏知浅感到手腕处传来的温度一路烧到了耳根,心跳如擂鼓。
“没、没什么事……就是……来看看陛下伤势如何。”她不敢看他的眼睛,声音低如蚊蚋。
顾舒白轻轻笑了,那笑声低低的,带着胸腔轻微的震动,挠得苏知浅心头更乱。
“不是早上才让太医来过,也说过了无大碍么?”他拉着她的手,让她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却没有松开手的意思:“苏玄师这是……不放心朕?”
“陛下!”苏知浅又羞又急,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了些。
“别动。”顾舒白收敛了笑意,看着她,眼神认真起来:“苏知浅,看着我。”
苏知浅被他语气里的郑重弄得一怔,下意识地抬眸。
“地宫里,我说的话,是认真的。”顾舒白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不是君王的恩赏,也不是一时冲动的戏言。我就是……不想你出事。看到你脸色苍白地倒下去,我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喘不过气。”
苏知浅的呼吸骤然停滞,眼睛微微睁大。
“我知道,你心里有很多放不下的东西,你的来历,你的世界,你的……归处。”顾舒白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一种洞察一切的包容:“我不逼你。我给你身份,给你自由,是希望你能在这里,在我看得见、护得住的地方,安心地寻找答案,或者……做任何你想做的事。”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手腕,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无论你需要多久,无论你最终的选择是什么,我……顾舒白,在这里。不是以皇帝的身份,只是……以我自己的心意。”
这番话说得坦荡而直接,苏知浅的鼻尖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穿越以来所有的孤独、惶恐、挣扎,以及那份深藏心底、不敢宣之于口的悸动,在这一刻仿佛都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我……”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哽咽,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能用力地点头,眼泪不受控制地滑落下来。
顾舒白看着她掉落的眼泪,眼中闪过一丝心疼和慌乱。他松开握着她手腕的手,犹豫了一下,笨拙地抬起未受伤的左手,用指腹轻轻拭去她脸颊的泪珠。
“别哭。”他声音有些发紧:“我说这些,不是想惹你哭。只是……不想你再一个人扛着。”
他指尖的温度带着些许粗粝的触感,却异常温暖。
苏知浅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但她却扬起了一个带着泪花的笑容,用力摇头:“不是难过……是……谢谢你。”
顾舒白看着她含泪带笑的模样,心中那块一直悬着的地方,终于缓缓落地。他知道,她没有明确回应,但她的眼泪和笑容,已经给了他最好的答案,她不抗拒,她接受了他的心意,也接受了他的等待。
这就够了。
他收回手,也微微笑了起来,眉眼舒展,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傻姑娘。”他轻声说,语气里是前所未有的宠溺:“以后想哭想笑,都可以来朕……来我这里。”
苏知浅破涕为笑,不好意思地擦了擦眼泪,瓮声瓮气地说:“谁要天天来你这里哭……”
“那笑也行。”顾舒白从善如流,拿起旁边小几上的帕子递给她:“擦擦,一会儿宫人进来,还以为朕欺负你了。”
苏知浅接过帕子,仔细擦了脸,情绪渐渐平复下来。气氛不再像刚才那般紧绷旖旎,却多了一种心照不宣的亲密和自然。
“对了,”苏知浅想起顾言卿的话,试探着问:“陛下……是不是觉得朝政之事,太过烦扰?”
顾舒白脸上的笑容淡了些,靠回软枕,目光投向窗外,沉默了片刻,才道:“烦扰是有的。但更重要的……是觉得无趣,也觉得……力不从心。”
他转回头,看着苏知浅,眼神坦诚:“朕自小就不是当皇帝的料。父皇在时,只想做个富贵闲人,逍遥一世。谁知天意弄人……这个位置,责任太重,规矩太多,一举一动都被人盯着,批不完的奏折,吵不完的架,防不完的暗箭……很累。”
他叹了口气:“这次地宫之事,更是让朕觉得,坐在这个位置上,不仅自己身不由己,还可能连累身边重要的人涉险。有时候朕甚至在想,若当初是七弟……他比朕沉稳,比朕有谋略,也比朕更适合这个位置。”
苏知浅心中一震,顾舒白这番话,与顾言卿的担忧不谋而合。他是真的在考虑……让位?
“陛下,”苏知浅斟酌着措辞:“王爷他……能力出众,对陛下也忠心耿耿。但皇位传承,事关国本,牵一发而动全身。陛下若真有此意,也需从长计议,徐徐图之,万不可操之过急,以免引发朝局动荡,反伤及陛下与王爷的兄弟之情。”
顾舒白看着她,眼中带着欣赏:“你总是看得这般透彻。朕知道。所以也只是想想,并未真正决定。况且……”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利:“这位置就算朕不想坐,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觊觎的。七弟是朕的亲弟弟,朕信他。但朝中那些人……未必。”
他这话意有所指。
苏知浅明白,顾舒白并非完全对权力毫无感知,他只是厌恶,而非无能。他看得清局势,也分得清亲疏。
“陛下心中有数便好。”苏知浅道:“眼下陛下还是安心养伤为上。朝中有王爷暂时主持,想必无碍。”
“嗯。”顾舒白点头,又看了她一眼,忽然笑道:“不过,有你在身边提醒着,朕觉得这皇帝当得,似乎也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苏知浅脸一红,看了他一眼,却也没反驳。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气氛温馨融洽。
直到高德胜进来提醒该换药了,苏知浅才起身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