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知浅接到传召时,正在澄意斋对照着几本高德胜不知从哪儿找来的、关于南疆风物和古老传说的残破笔记,试图寻找与玉璧符号相关的记载。
笔记年代久远,字迹模糊,语焉不详,看得她头昏眼花。
听说皇帝召见,她连忙整理了一下手头资料,跟着小太监前往养心殿。
西暖阁里,顾舒白已经恢复了平日那副略显慵懒的模样,靠坐在榻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玉扳指。见她进来,抬了抬下巴:“坐。跟周监副谈得如何?”
苏知浅在下首坐下,回道:“回陛下,周监副学识渊博,对传统堪舆理论十分熟悉。民女将磁场异常、玉璧符号及可能的能量结构推测与他探讨,他虽觉新奇,但也承认其中确有道理,尤其是关于‘穴窍’、‘地脉节点’受外物干扰会影响整体气场的说法,与古籍记载有暗合之处。”
“哦?那他可有什么破解之法?”顾舒白问。
苏知浅摇头:“周监副言,此类以古玉为媒介、埋设特定阵法扰乱地脉的手法,极为古老偏门,甚至可能涉及……巫蛊禁术,非寻常堪舆手段可解。他建议,首要仍是找出所有埋藏点,起出镇物,再辅以正统的祭祀安抚地脉。”
这跟没说差不多。顾舒白显然不太满意:“找出所有埋藏点?谈何容易。皇宫这么大,难道要把地都翻一遍?”
“或许……可以从已发现的两处地点入手,寻找规律。”苏知浅提出自己的想法:“荷花池位于皇宫中轴偏东,是内廷‘生趣’流转节点;老井位于西六宫旧址,曾是冷宫,属‘阴滞’之地。两者一东一西,一生一滞,看似对立,但若从整个皇宫乃至皇陵的大格局来看,可能恰好是某个‘阵眼’或‘脉络’的关键两极。若能推算出这个可能存在的‘阵图’,或许就能推测出其他埋藏点的位置。”
顾舒白若有所思:“阵图……你有多大把握?”
“毫无把握。”苏知浅实话实说:“信息太少,这只是基于风水原理和现有线索的大胆假设。可能需要更详尽的皇宫建造图纸,了解当初设计时的风水考量,以及……更多关于那些符号含义的线索。”
提到符号,顾舒白眼神微沉:“梨光说,她在南疆古老祭祀器物上见过类似符号。你怎么看?”
苏知浅斟酌道:“梨光姑娘所言,是一条重要线索。但真假难辨。若为真,则说明此事与南疆古老传承有关,幕后黑手可能精通南疆秘术;若为假……”她没有说下去。
顾舒白明白她的意思。
若为假,则梨光本身就有很大问题。
“朕已让高德胜加紧寻找可能了解南疆古祭祀的老人,同时命人秘密调查梨光入宫前在南疆的所有行迹。”顾舒白道:“不过,此事需暗中进行,不能打草惊蛇。”
苏知浅点点头。
这是正确的做法。
“陛下,”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七王爷遇刺……伤势真的无碍吗?”
顾舒白看了她一眼:“皮肉伤,死不了。怎么,你关心他?”
苏知浅被他问得一噎,连忙道:“民女只是觉得,王爷接连遇险,又牵扯南疆,恐怕……处境微妙。”
“他自有分寸。”顾舒白语气有些淡:“倒是你,住在澄意斋,也未必绝对安全。朕会再给你加派两个暗卫,你自己也警醒些。”
“谢陛下。”苏知浅心中微暖。
不管顾舒白是出于什么目的,这份表面的关怀,还是让她在这个陌生世界感到一丝慰藉。
两人又讨论了一会儿符号和阵图的可能走向,直到高德胜进来禀报,说七王府派人送来了一些南疆地方志和传闻抄本,说是梨光姑娘回忆整理出来的,或许对调查有用。
顾舒白让人将东西拿进来,厚厚一摞,抄写工整。
“她倒是用心。”顾舒白随手翻了翻,递给苏知浅:“你看看,有没有能用得上的。”
苏知浅接过,大致浏览。
里面确实记录了不少南疆古老部族的传说、祭祀习俗、图腾符号,有些描述与她手中的符号有模糊的相似之处,但同样没有明确解读。
“需要时间仔细比对。”苏知浅道。
“嗯,你拿回去慢慢看。”顾舒白挥挥手:“没什么事就先回去吧。记住,符号和阵图的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包括钦天监的人。”
“民女明白。”
苏知浅抱着那摞抄本回到澄意斋,立刻埋头研读起来。
这一看,就到了深夜。
接下来的几天,苏知浅几乎足不出户,全心扑在资料比对和阵图推演上。
顾舒白也没再频繁召见她,似乎朝堂上又有了其他烦心事。
澄意斋恢复了表面的平静,但苏知浅能感觉到,宫内的气氛似乎更加紧绷了,巡逻的侍卫明显增多,宫女太监们走路都带着小心。
这天下午,苏知浅正对着自己画得乱七八糟的“皇宫疑似阵眼分布草图”皱眉苦思,春桃忽然急匆匆进来,脸色有些慌张。
“姑娘,不好了,梨光姑娘……她又闯祸了!”
苏知浅笔尖一顿:“又怎么了?”
这位南疆美人,还真是不消停。
“梨光姑娘在御花园……把、把太后娘娘最宝贝的那几株‘绿萼仙子’给……给砸了!”春桃急道。
绿萼仙子?
听起来像是很名贵的花?
苏知浅对花花草草不太懂,但太后的宝贝……这祸闯得可不小。
“怎么回事?说清楚点。”苏知浅放下笔。
春桃喘了口气,道:“听说是梨光姑娘在御花园散心,看到一只色彩斑斓的蝴蝶,追着玩,不小心撞倒了放着‘绿萼仙子’的花架,花盆摔碎了,花也……折了好几枝。当时正好太后身边的孙嬷嬷路过,当场就发作了,要拿梨光姑娘去太后跟前问罪。幸好七王爷及时赶到,正在那边周旋呢!可太后娘娘已经听说了,正往御花园去!”
苏知浅听得头痛。
追蝴蝶撞倒花架?
这理由……怎么跟上次踩塌屋顶有异曲同工之妙?
这位梨光姑娘,是真“天真烂漫”到冒失,还是故意的?
不管怎样,这事儿闹到太后那里,顾言卿恐怕也难完全护住她。太后可不是皇帝,对皇帝带回来的“专业人士”或许还给几分面子,对一个南疆来的、接连闯祸的“美人”,恐怕就没那么好说话了。
苏知浅想起顾舒白说过,让她“拿出点气势”,也想起顾言卿遇刺后梨光那番含糊的指认。不管梨光是什么目的,她现在似乎还是“自己人”,而且知道一些南疆的线索。
或许……她该去看看?
“走,去御花园。”苏知浅站起身。
“姑娘?”春桃惊讶:“您要去?这……这事儿跟咱们没关系啊,而且太后娘娘在……”
“陛下让我研究宫中风水异状,御花园也是皇宫一部分,我去看看现场,合情合理。”苏知浅找了个借口:“再说,梨光姑娘或许受了惊吓,我也略懂些安神之法。”
她胡乱扯着,快步往外走去。
春桃和秋月面面相觑,只好连忙跟上。
御花园里,气氛果然紧张。
太后是一位看起来五十多岁、衣着华贵、面容严肃的妇人,此时正坐在临时搬来的椅子上,面沉似水。
她面前跪着梨花带雨的梨光,顾言卿则站在梨光身侧,微微躬身,正向太后解释着什么。
周围围着一群太监宫女,还有几位闻讯赶来“看热闹”的宗室女眷,包括之前来拜访过苏知浅的林婉儿、赵明霞等人。孙嬷嬷叉着腰,站在碎了一地的花盆和残花旁,满脸怒容。
“……太后娘娘明鉴,梨光她绝非有意,只是天性纯真,贪看彩蝶,一时不慎……”顾言卿的声音温和而恳切。
“纯真?不慎?”太后冷哼一声:“哀家看她是毫无规矩!上次踩塌宫苑屋顶,惊扰宫闱,陛下念她初来乍到,不予追究。这次倒好,直接毁到哀家头上了!这‘绿萼仙子’是哀家费了多少心思才养活的,你一句不慎就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