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舒白的口谕很快传遍了后宫和前朝。
澄意斋成了名副其实的“禁地”,再无人敢轻易前来打扰。
苏知浅乐得清静,更加专注于研究。
她将玉璧拓片、井底残片、木牌符号的描摹图全部铺开,反复对比,并用炭笔尝试着将它们拆解、组合。
她发现,这些符号虽然扭曲怪异,但似乎遵循着某种特定的规律,有点像某种极度抽象的“象形文字”或者“电流一样的回路”。
她不懂其中含义,但尝试着用几何学和对称性的角度去分析。
几天下来,还真让她看出点门道。玉璧上的符号以圆孔为中心,呈放射状和同心圆状分布,似乎构成一个完整的“封印”或“引导”结构。而井底残片上的符号更加细碎狂乱,像是这个结构被破坏后,能量逸散或扭曲的表现。木牌上的符号则极为简化,像是某种“标识”或“信物”。
她将自己的发现和猜想详细记录下来,准备找机会向顾舒白汇报。
这天傍晚,她刚用完膳,正在院中散步消食,忽听得养心殿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低低的喧哗。似乎有什么事情发生。
过了一会儿,高德胜匆匆来到澄意斋,脸色不太好看。
“苏姑娘,陛下召见,请随咱家速往养心殿西暖阁。”
“高公公,出什么事了?”苏知浅边走边问。
高德胜叹了口气,低声道:“七王爷……遇刺了。”
“什么?!”苏知浅大吃一惊。
顾言卿遇刺?
在皇宫里还是宫外?
“就在一个时辰前,七王爷从宫外返回王府的路上,遭遇不明刺客袭击。所幸王爷身边侍卫拼死保护,王爷只受了些轻伤,但护驾的两名侍卫……殉职了。”高德胜语速很快:“陛下闻讯震怒,已命京兆尹和刑部全力缉凶。此刻七王爷正在暖阁,陛下召姑娘过去,许是……与近来之事有关。”
苏知浅心头发沉。
又是刺杀!
针对完皇帝,又针对亲王?
这幕后黑手,胆子也太大了!
而且,针对顾言卿……
是因为他最近在帮皇帝暗中调查什么吗?
还是因为他和梨光走得太近?
她忽然想起,那晚梨光“踩塌屋顶”后,顾言卿曾带着她来向皇帝解释。当时顾舒白还私下问过她对顾言卿说辞的看法……难道,顾言卿也卷入了这场针对皇室的阴谋?
或者,他本身就是目标之一?
思绪纷乱间,已到了养心殿西暖阁。
暖阁内气氛凝重。顾舒白面沉如水,坐在榻上。顾言卿则坐在下首的椅子里,手臂上缠着绷带,脸色比平日更加苍白,但神情还算镇定。梨光站在他身侧,依旧是一副柔弱担忧的模样,眼眶微红,手里捏着帕子,不时看向顾言卿的手臂。
“民女参见陛下,参见王爷。”苏知浅行礼。
“免礼。”顾舒白抬手,目光看向她:“苏姑娘,七弟遇刺之事,你已知晓。刺客所用箭矢,经过查验,与当夜皇陵袭击朕的弩箭,制式相同,且箭头上淬有同一种罕见的南疆混合蛇毒。”
南疆毒!
苏知浅心头一跳,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梨光。梨光也恰好看向她,眼神清澈无辜,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恐和后怕。
“不仅如此,”顾舒白继续道:“在七弟遇刺现场附近,发现了一名疑似刺客同伙来不及带走的尸体,身上也搜出了类似的黑色木牌,符号相同。”
又是那个符号,苏知浅深吸一口气。
“苏姑娘,你研究那些符号多日,可有新的发现?”顾舒白问。
苏知浅定了定神,将自己这几日的发现和猜想详细禀报了一遍,重点强调了符号可能构成的“结构”以及破坏后的“逸散”特征。
顾舒白和顾言卿都听得很认真。
顾言卿甚至忍着伤痛,起身走到桌边,仔细看了看苏知浅带来的草图。
“苏姑娘的意思是,这些符号可能构成一个完整的……阵法?或者封印?”顾言卿沉吟道,“而皇宫和皇陵的异常,可能是这个阵法被部分破坏或激活后,引起的连锁反应?”
“民女只是推测。”苏知浅谨慎道,“但符号的排列规律和指向性非常明显。而且,将具有强大‘封印’或‘引导’能力的古玉器,埋设在皇宫和皇陵的关键节点,其目的绝不仅仅是破坏风水那么简单。很可能……是在进行某种仪式,或者,在准备某种更大的图谋。”
“更大的图谋……”顾舒白手指敲着桌面,眼神冰冷:“接连刺杀朕与亲王,动摇国本;破坏皇陵龙脉,断绝皇朝气运;在宫中埋设邪物,扰乱内廷……这一桩桩,一件件,倒像是……要彻底倾覆我顾氏江山!”
暖阁内一时寂静无声,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梨光忽然轻声开口,声音带着颤抖:“陛下,王爷……妾身……妾身有罪。”
众人目光立刻聚焦到她身上。
梨光泪眼盈盈,跪了下来:“那符号……妾身……好像在南疆部族的一些古老祭祀器物上……见过类似的……”
“什么?!”顾舒白和顾言卿同时变色。
苏知浅也心中一紧。果然和南疆有关。
“你说清楚!”顾舒白厉声道。
梨光似乎被吓到,瑟缩了一下,才断断续续道:“妾身……妾身幼时在南疆,曾偶然见过族中几位年老巫师保管的一些……很古老的骨器和水器,上面刻着的花纹……和这木牌上的符号,有几分相似。但那些器物,据说是数百年前流传下来的,用于祭祀某些……已经不被允许祭祀的古老‘山灵’或‘地祇’,仪式非常诡秘,早已失传。妾身也只是远远见过一眼,记得不甚真切……”
她抬起头,泪珠滚落:“妾身之前不敢说,是怕……怕牵连族人,也怕陛下和王爷误会妾身……但如今王爷遇刺,刺客又用了南疆的毒……妾身……妾身实在心中难安……”
她哭得梨花带雨,楚楚可怜。
顾言卿眼中闪过一丝怜惜,弯腰想扶她:“你先起来,此事与你无关。”
顾舒白却抬手制止了顾言卿,目光锐利地盯着梨光:“你说那些祭祀早已失传?那这毒,这符号,为何会出现在京城?出现在针对朕和亲王的刺杀中?”
梨光身体一颤,哭得更厉害了:“妾身……妾身不知……或许……或许是族中出了叛徒?或者……有人偷学了禁术?陛下明鉴,我南疆部族多年来对朝廷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啊!”
她这话倒是说得巧妙,把个人和部族摘开,只承认可能有“个别人”作乱。
顾舒白盯着她看了片刻,眼神深邃难辨。最终,他挥了挥手:“你先起来吧。此事朕自会查明。若真与你南疆部族无关,朕也不会冤枉好人。”
“谢陛下……”梨光抽泣着起身,依旧靠在顾言卿身边,显得柔弱无助。
顾言卿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抚。
苏知浅在一旁冷眼旁观,心中疑虑却更重了。
梨光的说辞,听起来合理,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她出现得太巧合,知道得也似乎“恰到好处”。而且,她那种柔弱姿态,与苏知浅偶尔捕捉到的锐利眼神,反差太大了。
但眼下没有证据,她也不能说什么。
“七弟,你伤势如何?可需太医再仔细看看?”顾舒白转向顾言卿,语气关切。
“谢皇兄关心,只是皮肉伤,太医已处理妥当,无碍。”顾言卿道。
“那就好。这些时日,你就留在王府好生休养,出入多加小心。朕会增派侍卫保护你。”顾舒白道:“至于梨光姑娘……”他看了一眼梨光:“既然此事可能牵扯南疆,她留在你身边,或许也不安全。不如……”
“皇兄,”顾言卿打断道,语气温和但坚定:“梨光胆小,离了熟悉环境恐怕更易受惊。且她方才坦言所知,已表明心迹。臣弟相信她与此事无关。王府守卫森严,臣弟会保护好她。”
顾舒白看了他一眼,没再坚持:“随你吧。只是万事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