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意斋的生活,与撷芳苑相比,舒适度提升了不止一个档次,但苏知浅心里的不自在感却也与日俱增。
首先是住得太近了。
养心殿是皇帝日常起居和办公的核心区域,澄意斋就在其东侧,中间只隔着一片不大的竹林和一道月亮门。这意味着顾舒白只要在养心殿,她这边稍微有点大动静,比如不小心打翻了茶杯,说不定都能隐约听见。
更别提那些来来往往、前往养心殿禀报事务的官员太监,总要经过她的小院外,目光有意无意地往里瞟。
其次是伺候的人多了。
除了贴身宫女,一个叫春桃,一个叫秋月,都是十六七岁,机灵谨慎。
还有负责洒扫、浆洗、膳食的粗使太监宫女若干。
这么多人围着她一个“堪舆师”转,实在让她这个习惯了自力更生的现代人浑身难受。
她尝试过让她们别那么拘谨,结果反而吓得小宫女们跪了一地,连称“奴婢不敢”。
苏知浅只好作罢,学着适应这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古代贵族生活,虽然她觉得自己更像只被精心饲养、顺便提供专业咨询的“珍稀动物”。
最让她感到压力的,还是那些无处不在的、含义复杂的目光。
以前在撷芳苑,虽然也有人好奇,但距离远,接触少。
现在搬到这“天子卧榻之侧”,关注度呈几何级数增长,她每天在院子里透口气,都能感觉到各种视线从四面八方隐晦地投来,有好奇,有探究,有羡慕,有嫉妒,甚至还有些……敌意?
这天下午,苏知浅正在澄意斋的小书房里,对照着那块墨玉璧的拓片,那是她求了高德胜好久才弄来的,还有一些井底残片,她现在试图用炭笔在纸上勾勒出它们可能原本组合成的完整图案。
春桃轻手轻脚地进来添茶,看到她纸上那些扭曲的符号,忍不住小声问:“姑娘,您画的这些……是什么呀?看着怪吓人的。”
苏知浅随口答道:“一些古老的纹饰,在研究它们的意思。”
春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道:“姑娘真是博学。难怪陛下如此看重您。”她语气里带着真诚的钦佩,但苏知浅还是听出了一丝别的意味。
她放下炭笔,看着春桃:“春桃,你在宫里多久了?”
“回姑娘,奴婢十岁入宫,今年是第七个年头了。”春桃恭敬地回答。
“那你……见过陛下带别的女子,住到离养心殿这么近的地方吗?”苏知浅试探着问,装作随口闲聊。
春桃愣了一下,眼神闪烁了一下,低下头,声音更轻了:“奴婢……不敢妄议主子们的事。不过……自奴婢入宫以来,陛下还是太子时,东宫就有几位侍妾。但登基之后,后宫一直空悬,并未正式纳妃。太后娘娘和几位太妃提过几次选秀,陛下都……推脱了。”她偷偷抬眼看了苏知浅一眼,又飞快垂下:“姑娘是陛下亲自带回来,又安排住到澄意斋的……头一位。”
果然如此。
苏知浅心里叹了口气。
她这个“头一位”,可真是在风口浪尖上了。
“陛下可能是觉得我有点用处吧。”苏知浅自嘲地笑了笑:“毕竟宫里最近不太平。”
春桃没接话,只是更加恭敬地添好茶,退了出去。
苏知浅重新拿起炭笔,却有些心不在焉。顾舒白为什么一直不纳妃?是因为先帝猝死,国丧期间?
还是他本就对女色不感兴趣?
或者……另有原因?
总不能是喜欢男的吧?
她甩甩头,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玉璧纹路上。这些才是正事,关乎她小命和能不能回去的正事。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几天后的一个清晨,苏知浅刚用过早膳,正准备继续她的“符号破译”大业,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略显喧闹的声音。
“……凭什么不让我们进去?我们可是奉了安国公夫人之命,来给苏姑娘送些时新料子的!”一个年轻女子清脆又带着点骄横的声音响起。
“就是,苏姑娘如今住在澄意斋,我们这些做姐妹的,来走动走动,也是情理之中!”另一个声音附和。
苏知浅眉头一皱,走到窗边看去。
只见院门外,高德胜派来守在澄意斋的两个小太监正拦着三位衣着华美、妆容精致的年轻女子。
那三位女子身后还跟着几个捧着锦盒的丫鬟。
春桃快步进来禀报:“姑娘,是安国公府的三小姐、平远侯府的二小姐,还有……礼部侍郎家的千金。说是……来拜访姑娘。”
苏知浅一个头两个大。
安国公?平远侯?礼部侍郎?
都是京城顶尖的权贵之家。
她们来找自己干嘛?
送料子?走动?她跟她们有什么好走动的?
“就说我身体不适,不便见客,多谢各位小姐好意。”苏知浅不想惹麻烦,打算直接推掉。
春桃领命出去传话。但外面的声音并未平息,反而更高了些。
“身体不适?那我们更该进去探望了!”
“苏姑娘初来乍到,想必对京城不熟,我们正好与她说说闲话,解解闷。”
“两位公公,你们这般拦着,莫非是苏姑娘不愿见我们?还是……陛下有旨,不许旁人打扰?”
这话就有点诛心了。
小太监们显然有些招架不住,既不敢硬拦这些贵女,又不敢放她们进去,急得满头汗。
苏知浅知道躲不过了。她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靛青道袍,对春桃道:“请三位小姐到前厅用茶。”
既然来了,就见见吧。
看看这些京城顶级闺秀,到底想干什么。
三位小姐被请进澄意斋前厅。
苏知浅在主位坐下,春桃秋月奉上茶点。
三人一进来,目光就像探照灯一样,齐刷刷落在苏知浅身上,从头到脚,仔细打量。看到她一身道袍、短发素颜,眼中都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错愕和……轻蔑?
但很快又被完美的礼仪笑容掩盖。
“苏姑娘有礼了。冒昧来访,还望姑娘勿怪。”安国公府的三小姐率先开口,声音甜美,举止优雅:“小女姓林,闺名婉儿。这两位是平远侯府的赵二小姐赵明霞,礼部侍郎家的李小姐李芳菲。听闻姑娘深得陛下信重,精通玄妙之术,我们姐妹心生仰慕,特来拜访。”
话说得漂亮,但苏知浅可没忽略她们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审视和比较。
“林小姐、赵小姐、李小姐客气了。民女苏知浅,略懂些皮毛,当不起‘精通’二字。”苏知浅语气平淡,学着她们的样子,尽量文绉绉地回话:“三位小姐请用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