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结束,王室成员休整安寝,众卿各自返家,已经将近亥时。由各位尚宫带领宫人收拾整顿,一切安静而有序。
姜尚儒躺在床上,全身疼痛,就像被人打了一天。
更令人头痛的是繁琐的人际关系,太阳穴突突直跳。
今年的新状元才貌俱佳,官居七品,任翰林院编修。敖泉公主心羡之,想坐在他旁边,但公主位比七品位更靠前排。
需要尚儒公公从中周旋,两边调整,终于找到个不显眼之处。
嫡母过世后,粽亲王为丫鬟出身的亲生母亲请诰。而这位新进诰命太妃笃信佛祖,绝不沾染荤腥。而宫中食素的名单中没有她。烤羊腿端上来的时候,老太太当场吐了。
尚儒公公跑前忙后,再三叩首谢罪,粽亲王终于放过一马。
张戟安将军劳苦功高,年逾六旬,瘦削如松,旧伤累累,卸甲之前为国南征北战。
他突感气喘,尚儒公公指挥众人不动声色地将他搀扶至偏殿休息,传唤值守太医。
他一面要谨记众人的职责,一面要谨言慎行,不得罪任何一个接触的高低人等,还要时刻关注四方,消除将可能发生的意外,神经无一刻不紧绷。
漫长的一天终于结束,躺在自己的床上感觉真好。
眼皮沉重,朦胧中有一件事在脑海深处召唤他。
是什么呢?是不是丰国送来的祥瑞小鹿跑丢在御花园?
御花园……似乎与御花园有关……
侍卫统领暗中通报,在御花园发现形迹可疑的人。
这个人调查清楚了,只是一个嘴馋的冷宫妃子,趁乱跑出来偷东西吃。
御花园……到底什么事呢?
突然一个激灵,尚儒的双眼睁大,眼尾充斥褶皱,睫毛颤抖着。
白绫上要求他今夜前往御花园西门赑屃旁。
白绫藏在床底下。白绫上的字好像在燃烧,连带整个床都烫起来。
哪还睡得住人?
已近午夜,还来得及吗?
翻出一件暗褐色长袍套在身上,跑向宫廷最北侧的御花园。
夜色浓重,今夜月光凄凉,夹道昏暗。
所幸太监所就在御花园的西侧角落,只要向东行走一刻便能到达御花园的西小门。
神秘的箭镞,不明所以的留言,姜尚儒绝对不希望与这种似是而非的东西牵扯在一起。
太子妃……这个小姑娘的确聪明伶俐,有风度,也有点计谋。但是她绝不会令自己背叛国家。
为什么冒险出来呢?畏惧秘密的暴露,或许也有一点好奇。在宫里当久了循规蹈矩的姜公公,他也想看一些不一样的东西——前提是不破坏自己已经取得的成就。
只要没有人证,便不会有人知道他半夜异动。
没有人知道他今晚去过御花园,大家都以为劳累的姜公公已经睡着了。
前面便是小门,姜尚儒握紧袖口内的匕首,预备着即将来的情况。
“尚儒公公!”
一个身着红衣的小黄门从背景红墙中突然发声。声音划过夜空,似是一声惊雷。
射箭之人出现了?
姜尚儒站定,整个身体紧绷起来,做好准备马上便能跳起来将匕首插入对方心脏。
他从没杀过人。握匕首的手微微发抖。后颈上渗出细汗,又迅速被寒风吹干了。
“尚儒公公!尚儒公公!是我呀!我是小棍子!”
这里还能听见前朝的热闹声。虽然宴席已经结束,还有许多人完善着最后的工作。
叫做小棍子的小太监声音太大了,若是有人路过,一定能听见。很快,大家都知道了,姜尚儒公公今晚回房之后又出去。
后宫里的人,咬耳朵的功力很厉害。
“真的是您!大家都说您辛苦一整天,回去休息了。怎么换了衣服又出来?是放心不下前面吗?”这个小黄门的脸从黑暗中凸显出来,脸很眼熟
原来是调来专门替他传话跑腿的三个人之一。他原来叫做“小棍子”,姜尚儒已经记不清这些低等级太监的名字了。
一整天,他只喊他们:
“嘿”
“那个谁”
“过来”
莫非敌人一整天就潜伏在姜尚儒的身边,隐藏身份,以传话的方法捣乱?他竟没有丝毫察觉。
怪不得今天诸事不顺。是不是他将粽亲王母亲的情况故意穿错,害他被亲王打耳光?
如果神秘人的目的是扰乱太子的册封大典——贵族宾客满意而归,太子顺利册封,今天顺利结束——他没有成功。
小黄门见姜尚儒眉头紧锁,抿着嘴,也不言语,露出心领神会的神情,低声说道:“小的赶紧回去睡去,不敢叨扰公公。”连忙小跑着钻进太监所。
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消失在太监所门口。
紧绷的肚子暂时放松下来。
他只是无关路过的小太监。
姜尚儒摸了一把自己的额头,一手汗,冷风一吹,头更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