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福子丢进湖中的人是内西头供奉官的正八品太监，名唤古恩海，众人称为恩海公公，年逾五十，是宫廷中首屈一指的大公公。

圣上还在潜底做普通王子之时，他便跟着当时的丰国长公主嫁过来。一路浮沉，跟随主人过关斩将，走到今天。

那日混在人群中的，还有教导玉周全礼仪的姜尚儒公公。姜公公在尚仪局内负责礼仪教导。

姜尚儒做事务实，不贪功，为人谨慎，懂得进退，被恩海公公看重。

钦天监定好十月二九日为吉庆吉日，拟举办太子册封典礼。

这是今年宫中除了万寿节以外，最重要的日子。

宫廷上下为了太子册封礼的事务，忙碌月余。人多嘴杂，难免出现龃龉。底层宫人难免遇事推诿，相互职责。

恩海公公为此烦恼数日。正巧那日在昆明湖边，众人观看候选的进献舞蹈，有一个低等宫女在人群中聒噪，他瞅准机会将那宫女卸了胳膊，扔进深秋冰冷的湖水里。

杀鸡儆猴，以儆效尤。

普通宫人不敢造次，纪律整顿。

恩海公公的霹雳手段令姜尚儒头皮发麻。

可谓：朱门一令震九宸，微躯如芥报君恩。史官搁笔从容问：“可有奴仆书半痕？”

这一日姜尚儒在御花园内的空地上教导新进宫人上菜礼仪。负责传话的小黄门分不清前鼻音和后鼻音，将恩海公公的旨意传错了。

半日的功劳白费。

午饭过后，众人重新操练，又忙碌到大半夜。

待到这一项安排妥当，腹内早已饥饿。用过干冷的晚饭，已经是掌灯时分。

姜尚儒告别众人，独自拖着步子回到房内休息。所幸他已身居九品，有单独房间。休整睡眠无人打扰。

人红是非多。尚儒公公在恩海公公面前露脸，难免遭人嫉妒。宫内因嫉妒相互栽赃的案例不少，防不胜防。

尚儒公公进房，从内部插门，将桌上的石头镇纸悬于门梁之上，又拔几根长长的头发，口水沾沾，贴在房门缝隙处。

防止半夜有人偷溜进房。

夜半时分，窗外北风呼号，树影投下狰狞的影子。

他盯着窗影，回想白天种种事件，又谋划第二日的进程，困意逐渐袭来。

一道利箭穿越窗纸，带进来凌冽的寒风，搜一声插进墙壁。

尚儒的眼睛瞪得老大，若不是墙上颤悠晃动的箭尾，他还以为自己眼花。

背后升起一阵寒意，有刺客吗？

什么人会刺杀一个九品的低等级太监呢？

他将自己的身体隐没在被子里，半晌不敢动，后脖颈僵硬。寒风从窗洞里抢进屋里，呼呼吹。

最近做的事，见过的人在脑子里过一边，确定自己没有得罪人。

他挺直了身体，轻轻翻身下床，趴在地上，爬到窗口的地面上，借着月光打量那只箭。

他趴在地上笨拙挪动的样子像一只瘦猪。

箭镞上光溜溜的，什么痕迹都没有。倒是有一块白绫绑在箭杆上，发出瘆人的光晕。

会不会是以白绫为饵，待伸手去取，暴露位置，第二支箭凌空射来？

等了半刻，对方没有继续动作。

他想脱下中衣。因为躺在地上，自己的身体压住衣角，弄得很狼狈。

脱下来的中衣团成一个团，扔向墙上那只箭。

对面依旧没有继续动作。

姜尚儒深吸一口气，给自己壮胆，伸出一只颤抖的手解开白绫，另外一只手紧紧攥着，指甲嵌入手掌，血珠渗出。

白绫上面有两行字：

“太子册封礼当夜三更，御花园西门赑屃旁见面。

你必须谨听太子妃吩咐，否则你死。”

这个写字条的人，想必读书不多，却能写对“赑屃”，奇得很。

一头雾水。作为从九品太监，在这宫廷当中，本来就需要聆听太子妃的吩咐，主子指东就不能指西，为什么要用这种形式专门叮嘱。

除非……太子妃与宫廷不睦。她要做不利于卞国的事？

太子妃是外国人，册封礼是卞国最重要的仪式。太子妃要在那一天……

自己是卞国的忠臣。虽然别人瞧不起太监，可他自诩和前朝的大臣，对国家的贡献是一样的。

这么多年来，他一直这样说服自己。

应该上交，举报太子妃。

明日上午要跟随恩海公公面见王后，就在那时候说出这件事。

他刚刚下定决心，又狐疑起来。

宫中都知道他是恩海公公的心腹。太子妃若是要闹事，为什么选他当作爪牙？

对方不会太蠢了？

凭什么认为自己一定保守秘密、听从指挥呢？

姜尚儒将白绫完全展开，细细摩梭。过去发生过的事情一桩桩出现在回忆中，一件事的记忆击中了他。

莫非……这是那时候的白绫？

也就是说，对方知道那件事……

若是那件事被查出来，自己的命必然保不住。

原来是这个意思，不管对方是谁，用那件事要挟他，要他听从指挥。

那件事还是被人揪住了。姜尚儒无力地躺在地上，脑中翻云覆雨。当时地情景历历在目。

反抗还是妥协呢？

他有什么办法？已经发生过的事情不能修改，国家法律也不能更改，他的罪责在所难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