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亦然入职的头一个礼拜都在入职培训。公司很人性化,安排得很轻松,工作不忙,每天都在听课。讲公司背景、企业文化、业务流程,ptt一页一页翻,像大学里的水课,只是没有点名签到,但是也没有逃课的自由。
她的工位靠窗,窗外是川流不息的马路。红灯亮起时车停成一排,像被按下暂停键。绿灯亮起时又像便秘通畅,车依次通过,一股脑儿向前挤。
她觉得自己回到了高中,她高中在一所寄宿制学校,除了少数走读生,其他人都不能随便出校门。那个时候她也天天这么趴在窗边往外看,看着外面的奶茶店、炸串摊,看着外面的人走来走去,觉得自己在坐牢。
她和季峦已经一周没见了。他们的聊天逐渐变成了一种近乎机械性的打卡。
每天早上七点,他们两人几乎会同时醒来,互道早安,接着互相发一张早餐的照片。
有的时候是食堂的粥和包子,有的时候是便利店的三明治。季峦随手一拍发给她,背景通常是食堂的塑料桌子。周亦然会把图片调成正方形,选一个看上去最美味的、最不敷衍的角度再发出去。
然后开启各自的一天,季峦去图书馆,周亦然去公司。
每天一到中午十二点,季峦会准时发消息问她:【中午吃什么】。
她对着自己的午餐拍照发给他,公司的餐盘是白色,食堂的灯光很亮,衬得食物有点暗淡,她总觉得拍出来不好看,会多拍几张,挑一张看起来有点食欲的。几秒钟后,她会收到一张他的午餐照片,往往是食堂的盖饭,偶尔他会点外卖。
下午也是如此,睡前互道晚安。周而复始。
她觉得自己的心空落落的。
周亦然应该满足于此吗?她不知道。如果谈论“应不应该”的话,她更不知道了。她不知道一段关系在上班或异地之后是不是会自动变成这样,这是正常的吗?
人被压缩成流水线上的物品,关系也是。
她困惑了很久,她想去问学姐,却又不好意思。她与学姐还没有亲密到那个程度。学姐看上去很稳定,有男朋友,也有自己的生活。
她很想扒着学姐的手机看看她每天都和男朋友聊什么,每天都看到学姐对着手机边打字边笑,笑得很轻松,就像她刚刚谈恋爱,热恋的时候一样。
培训组的同事在白板上写流程图,马克笔摩擦着白板发出干涩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在刮她的神经。
周亦然一手托着腮,一手在本子上画着线。她画了一条又一条,线条歪歪扭扭,把本子都涂满了。她开始预想着没有季峦的生活。
如果季峦从她的生活中突然消失。
理性告诉她,她的生活基本上不会有什么改变,她依然要每天吃饭、上班、回出租屋。只是每天没人问她吃什么了。
但是她的心呢?
她预想的未来呢?
这些问题在她的大脑里转了一圈,没有结果,又转回来,像迷宫一样,似乎她永远找不到出口,鬼打墙。
她很懊恼,手握着中性笔画线的力度大了点,纸张都被她戳破。
周亦然的走神太明显,明显到邹焕琛不得不在一群人里注意到她。
会议室里,其他同事都在听他讲话,在笔记本上记笔记,或敲着键盘。
只有周亦然的目光停在他身上,双眼发直,却穿透了他。明显没有在听他说什么。
这一批来培训的是新入职的实习生,大学还没毕业,邹焕琛估计周亦然的年龄也就是20岁,最多20出点头。
而他已经入职5年,混成了公司的老油条。在这样新兴的互联网公司,人员的流动率很高,5年足以让他变成同事里的老资历、老前辈。
他对流程熟、对人熟,也很了解这样的公司是怎么吞噬着年轻人的青春,像个贪婪的怪兽——每天吸纳着朝气蓬勃的年轻人的血液,排泄出已经被工作磨得毫无生气的“老人。”
靠着这样的新陈代谢,才能每年创造奇迹,并且吸引着更多年轻人手捧着青春挨个奉献。
怪兽打量着、挑选着,在前来供奉自己的年轻人里选出血液最新鲜的,脑子最甜美的,像宝贝一样收至麾下,培训、栽培,慢慢吸着他们提供的养分,然后找准时机再一口吞掉,吐出一层褪色的毫无生气的皮。
就像西游记里靠喝血变年轻的妖精。
今年他被安排进了培训组。业务量锐减,空出了很多时间。
表面上他轻松了很多,但是他不喜欢这样,每天都在怀疑人生,怀疑自己的价值,怀疑自己是不是在被慢慢边缘化。
想来可笑,怪兽不来吃自己了,自己反而慌了。
中场休息时,他留意了一下走神女生胸前挂着的工牌。
——周亦然。
他回到会议室的前面,打开工作软件,找到她的对话框,头像是一只三花小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