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思晨没有告诉周亦然，趁着周亦然出去上课，把围巾和手套默默放回了她的床上。

围巾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头旁边，手套塞在一起，露出一点灰色的边角。赵思晨站在床边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她估计八成是小情侣吵架，殃及了她这个池鱼。

再看到围巾和手套时，周亦然已经冷静多了。她早已不哭了，对着镜子看了看，眼睛也消肿了，只是眼白还有一点细小的红血丝。

她盯着自己看了几秒，确定不会被人发现自己哭过。

围巾和手套柔软，散发着洗衣液的清香，她特地选过的香味。她已经没有任何把它们再送出去的冲动。

她已经在心里暗自发过誓：再也，再也不做这种感动自己的事情。

季峦对周亦然心里这场小小的崩塌一无所知。

对于周亦然来说，一切仿佛回到了她送礼物之前的那条时间线，她可以自如地继续与季峦约会。

这得益于她良好的忘性——从不记仇，只要自己心里想通了，翻篇比翻书快。

季峦就更不必说——他的时间线从未中断过。

只是有时会恍惚，比如现在，季峦正坐在周亦然对面，将肥牛卷一片一片的下到周亦然面前的辣锅里。

牛肉在红汤里翻滚，颜色迅速变深。他用筷子轻轻拨开，确认熟透，剥掉上面附着的花椒，放进周亦然的碗里。

热气蒸腾，模糊了季峦的五官，周亦然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我的男朋友很体贴“这样的念头突然蹿进了她的大脑，她突然觉得猝不及防。

她没有顺着这个念头自由发展，而是停下来想：这究竟是不是我自己的念头？

如果是送礼事件之前，她将享受这种甜蜜，夸赞着自己的男友。而不是像现在，品着这个念头，怀疑着这真的是自己的感受，还是一种被社交媒体、电视剧所植入的反应？下菜=体贴。照顾=爱。

比如说，她其实不喜欢吃肥牛，她也不需要他为她下肥牛片。不管帮忙下菜的行为有多贴心。

就像他不需要自己准备的围巾和手套。

以前的周亦然会礼貌地接受对方的好意，不会思考那么多，去拥有这一位贴心的男友，暂时忘掉了自己不爱吃肥牛——虽然没那么爱吃，但也不是不能吃。

一方面这样的氛围让她深陷甜蜜忘记了感受，另一方面这个时候出言拒绝显然是不合时宜的、伤人的、扫兴的。

“但是人家季峦怎么不怕伤人？”周亦然听到自己的大脑发问，“送礼物甚至比下菜更花费心意。为什么季峦不怕伤人？”

她花了时间、心思、金钱，还提前在心里排演过无数次他的反应。

问题一旦出现，就压不下去了。即便她很努力克制，不去吵架。

但是她再也无法从这段关系里感受甜蜜，她失去了这一能力。

“我不爱吃肥牛。”周亦然发着呆，没什么情绪地说。

火锅的热气依然蒸腾着，周亦然看到季峦明显一愣，被打断了涮肉的流程。他放下手中的餐盘和公筷，有些尴尬地笑了笑：“那我吃。”

“好。”

二人之间的气氛开始变得奇怪。

季峦觉得周亦然变得礼貌，不像平时那个活泼可爱的她，更像两个不熟的同学一起出来吃饭，而不是男女朋友。但他却说不上哪里不对，也不敢轻易发问。

“不开心吗？”季峦在心里反复斟酌了一会儿，鼓起勇气问。

“没有。”也没有开心就是了。

周亦然也感受到了气氛的转变。她原以为只要不吵架，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就是好关系。但没想到平静的海面更是恐怖，因为你不知道下面是不是暗流涌动——多数情况下是的。

她夹了一条青笋，一口一口咬断。季峦则收拾着刚刚煮熟的那堆肥牛。

一整餐饭没有人再主动说话。

“原来只要我不说话，他就不会主动。”周亦然想着，这个结论来得异常冷静。她抓起自己的外套和包，对季峦说还有作业没做，匆匆离开了。

季峦依旧吃菜，嗯了一声，连头都没抬。

这个反应让周亦然意识到季峦也知道出了问题，并没那么无辜，没有那么不敏感，只是选择了沉默。

好不容易止住了几天的眼泪不争气的流了出来，还好，周亦然已经向门口走去，只留下一个背影，没有留下眼泪的痕迹。

“不知道他有没有抬起头看着我走。”她一边想，一边跨出了火锅店的大门。

火锅店的大门在周亦然背后合上，外面在下雪，裹紧大衣，擦干眼泪，一下冲进雪地里，往学校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去。

季峦这才抬起头，他看向火锅店门的位置，那里早已没有周亦然，只剩下被不断推开合上的门。刚刚周亦然站过的地方来了一桌新的顾客，有男人和小孩，火锅店顿时嘈杂了几分。

火锅里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地翻滚，红油还在不断翻滚，飘着几片肥牛被挤在锅边，边缘已经卷得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