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错。”
赵名芳并未反驳,只是言及此事,他忍不住心中暗恨——先前若非周晦出手打乱了他的计划,他也不至于如此仓促地复苏阿伽舍,也不至于如此匆忙地催动曾经在门中布下的法阵,使得仙府中的一众弟子陷入幻境之中。
此人在他的大婚之日公然将新娘夺走,令他颜面扫地,而那个新娘偏偏撞破了他最大的秘密……他若不快些出手,恐怕就只能坐以待毙了。
如今这才第几日,周晦便杀上门来了,若再等个几日,他怕不是会全然没有还手之力。
不过现下周晦显然犹豫了。
原本,有他的本体坐镇云隐仙山,那一十八尊天魔将领不敢作乱,可如今阿伽舍已经复苏,这天魔将领那边亦有所感应,更有赵名芳暗中相助,如此方才能有能力冲击那原先便有所松动的封印。
持剑的手握紧却又松开,松开复又握紧,最终,他收剑归鞘,冷冷地看了赵名芳一眼,这就化作流光,朝着云隐仙山之处而去了。
他如今这副躯体不过是一道分身,就算他实力强劲剑术超绝,也无法在一时半会之间彻底杀死赵名芳。
等到他将这人杀死,恐怕那一十八尊天魔早就冲破封印,为祸人间去了。
事有轻重缓急,何况此事并非没有两全之法。
……
沈翎与离真二人一路南行,来到了曾经的王朝遗址。
此地原本该有精巧绝伦的宫室坐落,原本该有无数容貌美丽的宫人穿行其间……然而如今,此地却只剩下一片残垣断壁,再不见当年王朝盛景。
这里原是皇朝王都,但如今寸草不生,千里之内杳无人烟,不,不只是人,这个不祥之地甚至连活物也无。
见此,沈翎蹙眉,有些怀疑,“此地早在千年之前就被道门诸君翻了个底朝天,那古帝之墓果真在此?”
若真是如此,那些曾经来过此地却空手而归的人知晓了此事,恐怕会抱憾终身。
“当然。”离真莞尔一笑,“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不理会沈翎那怀疑的眼神,他站在那片断井颓垣之中极目远眺,眼神却罕见地有几分怅然。
“当真是世事无常,我竟还有主动踏足此地的一日。”
他幽幽一叹,显然与此地关系匪浅。
沈翎额角一跳,“你是古族后人?”
离真笑而不语。
“不是不想与我说这些无关之语?你费尽心力也想寻到的东西就在此地,还在这里与我多言什么呢。”
他这话说得讥诮,沈翎听了,不由得沉默片刻,对面前这人的小肚鸡肠又有了新的认知。
沈翎抬首,视线一寸一寸地扫过周遭的每一方土地,而越是观察,他的眉头便蹙得越紧。
无他,仅凭他的肉眼,压根看不出此地有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既无催命雾,也无墓室入口。
“我该怎么进去?”
沈翎开门见山。
“跟我来便是。”离真弯了弯嘴角,旋即随手拉住沈翎的手臂,尔后沈翎只觉得眼前一花,再睁眼时,身旁已换了一副天地。
周遭一片黑暗,唯有手臂上的触感能够给他带来些许安全感,他蹙眉,抬头向前望去,却隐约感觉离真松开了手,而与此同时,一道幽微的火光自身旁亮起,他也借此看清了面前的景象。
面前是一座巨大的,造型怪异的石门,门上雕刻着一尊狰狞的凶兽,沈翎不由得猜测,或许这石门之后,便是古帝遗蜕所在。
“这里是……?”良久,沈翎问道。
“是距离地表足有千里的地底。”离真莞尔一笑,如实回答。
闻言,沈翎不过沉吟了片刻,便明白了当年古族将墓室选在这里的缘由。
首先,此地是王都遗址,所谓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未必有人会想到来此处探寻(不过事实证明道门的修士们还没有那么愚蠢,只是手段略逊一筹罢了)。
其次,不是每个人都有离真的修为,弹指之间便能飞天遁地,一眨眼的功夫就能来到这石门前。
最后……若他没有猜错的话,这石门之后一定还有无数的凶险机关。
离真好似能够看透沈翎的想法一般,他微微一笑,眼神戏谑,“你若是真的进了这石门,反倒是有来无回了。”
“石门不过是障眼法而已。”他嘴角上扬,眉眼带笑,“我劝你离它远些。”
沈翎后退三步,退至离真身后,面上虽什么情绪也无,心中却在腹诽,直骂那古族中人阴险。
离真莞尔,反而向前走了几步,他伸出手来,将手掌放在了石门处的兽首之上。
“咔——”
一道血色的光辉亮起,兽首微微转动,缓缓地张开了血盆大口,刹那间,离真那骨节分明的手掌便被鲜血浸透了。
殷红的血液如红线般没入石门之中,继而流入每一道细微的凹槽,形成了一座半人高的法阵。
璀璨的光线落入眼中,沈翎只觉得刺眼,于是他不由得合上了双眼。
“古帝的遗蜕与此番你所需要的神器皆在幻境之中。”离真的声音若隐若现,忽远忽近,可见法阵已然启动,再无反悔的机会,“至于能不能得到古帝传承继而得到神器……便要看你自己了。”
“你不去?”仓促间,沈翎开口。
离真笑了,言语之中俱是傲慢,“我又何须传承他人的道途?”
离真修的是因果之道,更是此道高手,自然不必接受他人的传承,只是……
他修的是风月之道,亦不必转修旁人的道途。
沈翎蹙眉,如是想着。
他想将这话说出口,却陡然觉得身体轻飘飘地,哪怕已然闭上了双眼,他也觉得眼球处传来一阵又一阵的刺痛感。
——法阵一旦启动,便无法逆转,而他也明白自己即将去往一个未知的幻境。
“……”
不知过了多久。
头一阵一阵地发晕,双眼不再有那种灼烧般的刺痛感了,他睁开双眼,正要抬头环顾四周,却只感觉一阵天旋地转,而待他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然倚在了某人怀中。
——那道血影自他脚下凝聚成形,而后一张熟悉的冷淡面容映入眼帘。
是沈微命。
这人轻轻地扶住他,“小心。”
沈翎索性不动了,他缓了一会儿,这才有力气直起身来。
眼前是一片铺天盖地般的红色,到处都是浮动的红纱,耳畔则满是嘈杂的声音。
红纱后,人影幢幢。
他摇了摇头,移开了那人扶住他的手臂,正要往前,却见不远处的红纱分开,一道玄色的人影显露了出来。
只见这人倚在榻上,手执金钩,面如冠玉,龙章凤姿,正懒洋洋地抬起头来,含笑道:“……你终于来了。”
他穿着一身华丽的玄色冕服,头戴金冠,气度不凡,而在他的身侧,好几个容貌殊丽的宫装美婢正笑意盈盈地望着他,争着抢着要为他整理衣上褶皱。
此人形貌出众,又美婢环绕,更是身处此方幻境……恐怕并非凡人。
莫非,此人就是当初那个惊才绝艳却窃据权柄的古族帝王?
他抿了抿唇,身旁的沈微命面带忧虑之色,正垂眸看他。
他则侧过头去,低声道:“别担心。”看这人模样,想必并不想与他为敌。
旋即,他行礼,姿态自是十分恭谨,就算是最严厉的教习嬷嬷见了,也挑不出半分错处来。
“敢问阁下是?”
“你不是早就猜到了么。”那玄衣人放下了手中的金钩,漫不经心地对身侧的婢女道:“给这位客人赐座上酒吧。”
“是。”那美婢恭恭敬敬地应下了,而后莲步轻移,这就为他奉上了酒盏,并请他在一旁的案几前落座。
沈翎接过那斟满了美酒的金盏,啜饮一口,敛眸,“那也只不过是猜测而已。”
若真是那位帝君,想必不会对他将名头藏着掖着。
果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