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抹高挑的白衣身影分明那样清瘦，却好似巍峨深远的高山一般令人始终无法逾越。他站在这里，就好像世间千万座高山汇聚一堂，沉沉压下。

赵名芳的额间冒出了细碎的冷汗，自少时起，周晦的存在便如同阴影一般落在他头顶，令人只知剑尊周晦而不识藏玉掌教赵名芳。

而今时隔多年，他又感受到了少年时的那种无能为力。

三步、五步、十步……他后退了整整三十步！

他再也维持不住面上的平静了，再也无法抵抗那无比锋利的风雪剑意。

双臂无力地垂下，那寒冷的剑光落在了他脖颈之间，他面色僵硬，再不复先前的云淡风轻。

“若你出手杀我，那么你也会在天道誓约的惩戒下魂飞魄散。”

赵名芳厉声道：“当年你在师父面前发下的重誓，难道今日都一齐忘却了吗？！”

“从未忘却。”

不能忘却，亦无法忘却。

少时的养育教导之恩是真，后来的猜忌防备也是真。

周晦生来便冷心冷情，曾经世间万物于他皆如过眼云烟，那几分浅薄的养育教导之恩，自然亦是如此。

只是那人拼着神魂俱灭，也要逼他立下道誓……这是何等地执着，又是何等地猜疑？

——先任掌教认为他是一柄出鞘之剑，天生为杀戮而生，总有一日会屠戮世间。

那人濒死之时，原本矫健的身躯已是一副干瘪的骨架，眼眶深深地凹陷了下去，一双灰暗的眼睛却闪烁着诡异的神采，死死地盯着他，至死方休。

周晦本可以拒绝立誓，只是一念之差，视线触及那人灰白的鬓发，恍惚间依稀想起，那人带着自己踏入仙途之时，鬓发分明是乌黑的。

入道之恩，无以为报。

就当了却因果，斩断前尘。

于是周晦答应了。

后来无数个午夜梦回，梦中长辈化成枯骨，宽和慈爱的眼神变得怨毒无比。

只是早在自己立下道誓时，那几分淡薄的养育教导之恩，便已随之灰飞烟灭了。

于是周晦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再后来，他便不曾梦见过那个曾经宽和慈爱的长辈了。

“既未忘却，为何背弃？！”

赵名芳的呵斥犹如惊雷般狠狠砸下，有一瞬间，这人的面容仿佛与那个形同枯骨的人重合了——一样地怨毒，一样地猜忌。

周晦垂眸，神色冷漠，仿佛世间一切皆无以入眼。

“我若背弃誓约，自有天道责罚，你——无权过问。”

无数道森冷的金色符箓环绕在他的身侧，带来一阵又一阵的，犹如薄皮削骨般的痛苦。

今日他闯入四方山，便已算是僭越了，而这金色的符箓，便是曾经先任掌教立下的禁制，亦是他强闯四方山的惩罚。

天道之力不容小觑，然而周晦却硬是凭借着自己强悍的肉身扛下来了。

他收剑，眉目冷厉，姿态孤高而傲慢，“……今日，我不杀你。”

“只是‘她’，我就带走了。”

目光触及那抹红衣身影，眼神陡然柔和了下来。

沈翎仍是怔怔地，他抬起头来，神色复杂。

“你……”他欲言又止。

从来不曾想过，周晦竟能为他做到这一步。

赵名芳面色一变，陡然阴沉了下来，他捂住心口，嘴角溢出血丝，眼神阴寒，声音有些变了调，“你敢——”

“有何不敢。”

周晦上前一步，尔后不过三步，便已行至沈翎身前。

他垂眸，伸出手来，语气很轻，“跟我回去吧？”

还未来得及思考什么，沈翎便已将手放在了那人的掌心，其中意味，显而易见。

此刻，堂中鸦雀无声。

众人一言不发地看着这堪称怪异的一幕，心中自有无数的疑惑。

关于誓言，关于先任掌教，关于那“女子”的身份……然而这一切，都只能止于口中。

这样的事情，想必是藏玉仙府的隐秘之事吧？就是不知，今日该如何收场。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

赵名芳仍有些不甘心，“随意带走旁人的新娘，恐怕并非君子所为吧。”

“要我说出此事真相么，掌教师兄？”

周晦道：“只怕说出口，你苦心经营的一切，便都要在一夕之间毁于一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