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瘟鬼并不愿见到这样“父子相残”的情景,但他不过是一介奴仆罢了,又如何去管主家的事情?不过旁敲侧击地在魔君面前说过几句好话,便已是仁至义尽了。
“不必。”燕归人轻轻闭上双眼,稍稍平息了些许,尔后摆了摆手,“那些庸人的血气又抵什么用,若非有我的几缕本源气息温养,他这副躯体,早就该腐败了。”
瘟鬼欲言又止。
“好了。”燕归人笑了笑,轻描淡写地开口,仿佛那无数修士的性命不过是山中的花木一般,“这普度寺的僧人都被他吃了个干净,虽说外边有血气阻隔,但那些道门修士若要进来,也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
“明日,我们便离开吧。”
“是。”瘟鬼的身影渐渐没入黑暗,尔后便彻底消失了。
燕归人抬眼,幽冷黏腻的视线落在那棺木上,他手指微微屈起,似乎有些走神。
良久。
他叹了口气,转动手中的轮椅,身影也缓缓地没入了黑暗之中。
黑暗中,赫然是一道幽深的长廊。
那长廊仿佛毫无尽头,亦不知通往何处。
良久。
古朴狞丽的棺木之中,那人眼睫微微颤动,尔后,一双乌色的眼珠暴露在空气之中。
——此事果然是魔君燕归人在搞鬼。
他面色有些难看,心中更觉得烦恼。
适才他与沈微命说过此事后,便决心神魂离体,好重回曾经的躯体,尔后在这普度寺中探查一番,却不想撞上了这样的一幕。
不过若非如此,他恐怕还完全不能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只是可惜了那些僧人。
他的目光落在那棺木旁密密麻麻的尸身上,落下了一声叹息。
他不杀伯仁,伯仁却因他而死。
这一身孽债,他恐怕生生世世都逃不掉了。
只希望这普度寺僧人的魂魄能够逃脱此地,如此也好转世重修。
适才燕归人用己身的本源气息温养他的躯体,现下正是虚弱的时候,也是自己最好逃脱的时候。
神魂既已回归,那么他便不会再将这副躯体抛下,毕竟多一副躯体,便意味着多了一条性命。
哪怕要背上这一身的孽债,他也认了。
如此一想,他轻轻地推开棺盖,尔后支起身来。
时隔多日,他脑后的长发已至脚踝,丹田之中也充盈着炁气……这一切,想必都是燕归人的“功劳”。
察觉到身上的法阵仍在贪婪地吸取着那些僧人尸身上的血气,他指尖一动,主动切断了阵法。
柔软的白袍垂坠在满是血污的地面上,乌黑的长发压住衣摆,像是一道蜿蜒曲折的墨痕。
他仰起头,却感觉有些眩晕,于是伸出苍白的手臂,扶在了一侧的青铜墙面上。
脚下,是干瘪的,狰狞的尸身。
他漫不经心地垂眸一顾,方才发现,那些惨死的僧人,竟双目圆睁,而在那浑浊的双目之中,甚至流出了血泪。
不知何时,那些僵硬的,干瘪的手臂朝他探来,仿佛是想要抓住他的衣摆。
他沉默了良久。
心中到底有些难受,毕竟他们同为正道修士,又是曾经抵御妖族的义士,如今却因他而惨死在寺中。
他于是蹲下身,伸出手,想要替它们合上双眼。
只是不论他如何做,这些浑浊的双眼都仍旧死死地睁着,仿佛是在诉说着死前那滔天的懊悔,与怨恨。
懊悔?
为何会懊悔呢?
他一怔,手臂停在了半空之中。
“因为同门相残,他们悔不当初。”
青铜棺木旁,一个面带病容的人推动轮椅,微微笑着,语气平淡,“为了争夺一具尸身,他们不惜自相残杀,而杀到最后,寺中僧人便已死了个干净。”
他身着青衣,身形纤细,面色苍白,仿佛虚弱到了极致……正是魔君,燕归人。
沈翎一惊,他抬起头来,这才恍然,原是自己不知不觉将心中的疑惑诉诸于口了。
还有……这人不是离开了吗?怎么突然回来了?
“你中断了法阵,我又怎么可能全然不知?”
燕归人幽幽地叹了口气,一双琉璃似的眼珠微微转动,尔后幽冷的视线落在了他身上,“我想,你应当明白的。”
“我以为,你至少不会那么快发现。”沈翎沉默了半晌。
燕归人只是微笑,“……事实证明你想错了。”
又是一阵沉默。
这话沈翎不知该如何接,实际上连带着面前的这个人,他也不知该用什么样的态度去面对。
“你此番离开魔域。”他顿了顿,心中有些烦乱,“便只是为了我这副躯体吗?”
“自然不是。”
不过一眨眼的功夫,那青衣人便已至眼前,可见他虽然看上去十分虚弱,可是实际上实力却未曾减弱半分。
他仰起头,伸出手来,苍白的手掌化作黑雾,在沈翎那张完美无缺的面容上盘旋。
先是冷淡的眉眼,而后便是高挺的鼻梁,殷红的嘴唇……
“多么完美的一副躯体啊。”半是赞叹,半是兴奋,燕归人惊讶于沈翎这副躯体的完美,同时却又对它的危险感到颤栗,“用了这么多修士的执念与性命当作养料,孕育出来的造物果真令人惊叹。”
沈翎偏过头去,蹙眉,“害死这么多修士,你就不怕背上那滔天孽债?”
燕归人却幽幽地望着他,微笑道:“我本就是非人之物,何曾在意过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