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赵名芳忙于普度寺之事,想必是无暇顾及他这边的,是以沈翎一踏入这别院之中,便屏退了众人,只说自己舟车劳顿,需要歇息了,并命人不得前来打扰。
他这样做一来是自己确实喜好清静,二来则是因为此地实在怪异,他总莫名地觉得有些不安。
适才云舟经过那普度寺时,他心中隐隐约约地觉得里边有什么东西吸引着他的神魂,仿佛是在呼唤着他一般。
这很奇怪。
他本是道门修士,虽说曾经转修魔道,但他如今的这具分魂分身可是当之无愧的道修……就算那寺中有什么魔道宝物,也不该吸引他才是。
沈翎想不明白,他蹙紧了眉头,面上也有些凝重。
“那普度寺中,有你的一副躯体。”
此时,一道血影自他脚下溢出,尔后凝聚成形,这人黑发黑服,容貌冷淡,眼珠微微泛着诡异的红色——正是沈微命。
这人规规矩矩地跪坐在案几前,静静地望着他。
他的躯体?
沈翎却无暇看他,只是眉头皱得更深,心中自是万般疑惑。
现如今,他的躯体除却现在使用的这副分魂分身外,便只剩下遗留在藏玉仙府的本体了。
可是他临走前分明在本体上留过禁制,又怎么可能突然来到那普度寺中?
不对,他猛地想起来,自己似乎还有一副躯体。
“是曾经留在魔域的那副躯体?”
他抬起头,如是问道。
沈微命颔首,看出了沈翎心中的疑惑,于是轻声细语地为他解释道:“你我出自同源,又曾经神魂交融,你那副身体上,甚至还依附着我的一缕神念……你如今重修正道,又是以分魂之体来到此间,对曾经的躯体自然感应不强。”
“只是此事实在是奇怪,我希望你能够避开这普度寺。”
沈翎记得曾经他从魔域脱身之时,这副躯体已经留在了那长生观中,若是有人要利用他的躯体做什么,除却解怨侯萧虔外,便只剩下魔君燕归人了。
毕竟萧虔空有一副皮相,修为却并不如何高深,反倒是那个魔君燕归人,手段诡异不说,性情也最是怪异不过。
依他看来,此事定然与燕归人脱不了干系。
只是魔域上空有千年前仙盟布下的封印,若是此界中人逃离魔域,没道理道门诸君对此浑然不觉。
思及此,他心中更是如同一团乱麻,只觉得烦躁。
更令他感到不安的是,他脱身之时曾经那般羞辱萧虔,更是一度利用欺骗燕归人来达成自己的目的,若令此二人脱离魔域来到此界,他恐怕还要吃许多的苦头。
希望事情不要发展到这步田地。
他敛眸,沉吟半晌。
还有……他记得不久前自己的神魂曾经回到过那副躯体之中,想来那时这副躯体便已经来到了修真界。
却不知,那燕归人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也罢。
该来的总会来,一味地躲避总是无用的,倒不如暗中前去一探,如此也好早做准备。
如是想着,他叹了口气,对沈微命道:“若此事是朝我而来,那么就算我再怎么避开,也是无用。”
沈微命沉默了半晌,若是此事发生在他自己身上,他当然不会这样谨慎,可此事却是冲着沈翎来的……对于沈翎,他恨不得千般谨慎万般维护,只怕有人伤了他的翎儿。
但沈翎已如此决定了,他就不会再反驳,于是他只颔首,“你放心,不论如何,我总会帮你的。”
“……”
而此刻,普度寺中。
正如沈翎所揣测的那般,这普度寺惨案,确实是燕归人一手促成,其目的么,自然便是那棺椁之中的那具艳尸了。
巨大的,寂静的地宫中,到处都陈列着或干瘪或新鲜的尸体,铺天盖地的血腥味弥漫在此间,令人头晕目眩。
那些尸身上的生机与怨气源源不断地化作黑雾涌向棺椁,仿佛永无停息。
只见这棺椁的棺身是由青铜铸造而成,而棺盖却是由琉璃所铸,其造型古朴而狞丽,堪称天下无双。
当然更加引人瞩目的还是这棺中的尸身。
只见这棺中人穿着一身白服,头戴莲花冠,苗条纤细的腰间还系着一道玉牌,牌子上则龙飞凤舞地写着“长生观”这三个字。
此人容貌虽冷淡,可面容上的每一寸肌骨都生得恰到好处,堪称完美无缺。
不过美中不足的是,他虽嘴角上扬,双目却紧闭,好似是在沉睡一般。
而在他的周身,则萦绕着一股玄妙的,诡异的气息——这丝丝缕缕的气息,足以令所有的,看清他面容的修士为他蛊惑了心神,继而陷入无穷无尽的癫狂之中。
……就连一手将它制作出来的燕归人都差点难以幸免。
这身形纤瘦的青衣人坐在轮椅上,面色虚弱,嘴角却噙着笑意,他隔着棺木,伸出手来,轻轻地,心满意足地摩挲着这棺中人的面容。
“……翎儿。”他幽幽地叹息,“我给你吃了这么多的僧侣,你何时能够醒来呢?”
被怨气与血气温养了这么久,这具原本就不凡的躯体,如今便更是强悍,若沈翎能够在这副躯体之中醒来,那么必然会觉得十分惊喜。
毕竟,就连一手将它铸造出来的自己,都难以抵抗它身上的道韵,情不自禁地疯狂迷恋上它。
这一路南行,世间多少痴儿,为着这一副艳尸修为散尽,身死道消?他燕归人,也不过是个俗人罢了,又怎能免俗呢?
更何况他们曾经有过夫妻之情。
他指尖一动,于是下一刻一道血色的法阵浮现在眼前,乌色的雾气自他指尖溢出,没入那人额间。
而他的面色,则变得更加虚弱,更加苍白了,毕竟除却血气与怨气外,他也在用自己的本源气息温养着这副躯体,若非如此,这尸身便早已腐败了。
“咳咳。”
他喉咙一痒,忍不住偏头,苍白的嘴角却溢出了血丝来。
“君上!”
身后,那身形佝偻的老人忍不住自黑暗中走出,他垂首,目光落在那看似病弱的青年身上,面上俱是担忧之色,“奴婢多去为娘娘寻些血食便罢了,何须君上亲自出手!”
“娘娘”,指的自然就是那棺中人了。
虽说曾经沈翎与解怨侯萧虔有过一段婚礼,但魔君身为萧虔名义上的父亲,别说是一个道侣了,就是想要那人的性命,都是理所应当。
沈翎“死”后,萧虔万念俱灰,只一味地想要将这副尸身抢过来,瘟鬼曾经也劝说过,但萧虔实在是执着,魔君不堪其扰,只好将萧虔锁在解怨侯府之中闭门思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