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燕归人是非人之物,自然可以不在意这些,但沈翎却是修士,不可能不在意身上的这些孽债。
冥冥之中,因果天定,他既决心收回这副躯体,那么便必定要承担这副躯体上的因果,而这普度寺的僧人虽并非是他亲手所杀,却到底因他而死。
更何况他如今丹田之中的炁气无比充盈,若说与普度寺中惨死的僧人无关……呵呵,这样的话说出口,连他自己都不信。
感受到自己的修为隐隐有突破的迹象,他又一蹙眉,随手掐了个法诀,暂时压制了修为。
现下他仍在普度寺中,而这寺中遍布血气不说,甚至还横尸无数,并非是突破的地方。
沈翎略微沉吟。
这一身的孽债,背了也就背了,大不了届时自己一一寻到这些人的转世,尔后再做偿还。
麻烦的还是身上这怎么也遮掩不住的滔天血气——他这副身躯到底是用修士的精血浇灌而成,身上便难免沾染这些邪气的东西。
只要有些修为傍身,那么那人很快便能看清他身上这滔天的血气,继而发现他魔道修士的身份。
“被人发现魔道修士的身份倒还是小事。”燕归人幽幽道:“更麻烦的是,你这一身道韵已在那血气与怨气的浇灌下,变得无比地邪性——凡是心志不坚或是修为不够者,若见了你,便会被你这一身道韵所迷惑,尔后彻底丧失神智,偏执地追逐你这副身躯。”
“而这些普度寺的僧人。”燕归人顿了顿,微笑道:“就是这样死在同门手中的。”
“毕竟心心念念的仙人遗蜕只有一副,可是寺中却有这么多僧人……”
燕归人的视线在那些死不瞑目的尸体上一晃而过,虚弱苍白的面颊变得酡红,眼中浮现出几分兴奋之色,只是孱弱的肉身却受不住这样强烈的情绪,他忍不住偏头,低声咳嗽。
殷红的血丝自他的嘴角溢出,五脏六腑都好似被搅碎了一般,但他却丝毫都不觉得疼痛,反而更加快意。
他早在涅槃之时便不曾将这副肉身温养好,如今又分出了许多本源气息来替沈翎温养尸身,其身体便更是虚弱不堪了。
只是肉身再虚弱,再痛苦,也抵不过他心中的畅快与兴奋。
——眼前这副完美无瑕的躯体,是他一手铸造,而地上这些死不瞑目的得道高僧,也是间接地死在他的手中……这样有意思的事情,怎么会不令人愉快呢?
燕归人忍不住低声笑了。
这样剧烈的动作牵动了他脏腑内的暗伤,带来了一阵又一阵的刺痛感,他却浑然不觉,反而笑得更加肆意。
“我要走了,你也记得要快些离开。”他笑了,语气很轻,声音也有些虚弱,但他的神情却依然那样兴奋,兴奋到了一种堪称怪异的地步。
“毕竟这普度寺中的血气拦不住外头的那些人,他们若想要进来,缺的不过是时间而已。”
他抬手,于是掌心溢出丝丝缕缕的黑色雾气,那雾气缭绕在沈翎面上,继而被他吸入唇舌之间。
刹那间,沈翎只觉整个人神清气爽,就好似吃了什么灵丹妙药一般。
“这副身体最后剩下的精气,就都当作血食给你吃下了。”燕归人幽幽一叹,“缺了我的本源气息,你这副躯体很快便会腐烂生蛆……除非,你能够狠下心来杀死数以百计的修士,来为你的身体提供养分。”
“记住,我在魔域等你。”
他的声音越来越虚弱,原本文雅隽秀的身体也渐渐变得佝偻,秀美的面容变得苍老……最终,青丝成华发。
苍老干瘪的躯体化作尘埃,被风吹散。
……燕归人终于离开了。
而直到此时,沈翎方才明白,原来燕归人的真身并未离开魔域,而是以分身降临此界。
燕归人走了,可是这人给他留下的麻烦与问题,却还不曾离开。
一是此人语中所言的“血食”。
沈翎不敢想,若自己真的做出那等罪大恶极之事,届时会背上多大的因果。
二是普度寺之事。
若真如燕归人所言,外头的修士很快便能破开阻碍踏入此间,那么于自己而言,也算是一桩大麻烦。
他该如何脱身呢?
燕归人可以将此身悉数化作血食,以此来达到不留痕迹的目的,但他沈翎却不可能这样做。
还有此人所说的道韵。
如若自己如今身上的道韵真的到了这样邪性的地步,那么他想要脱身,便更是麻烦了。
甚至脱身之后若不能好好将这一身道韵遮掩好,届时恐怕也会为他惹来许多麻烦。
他沉吟许久,心中更是烦乱不已。
也罢。
都到了这样的境地,他再坚持那些所谓的底线也是无用,既已决心要背上这一身因果,那么多一点还是少一点,都无甚差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