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佑宁发现所有人都在骗他。
骗他宋澜一个月就能回来。
许佑宁感觉被一道隐形的蜘蛛网网住,他竭力挣脱周围的束缚,先是问了唐砚书。
“哥,宋澜到底怎么了?”
“佑宁,宋澜在反省期间……又出现违规了的行为,协会让他坐牢半年。”唐砚书放下手中的文件,镜片反射出一道亮光。
“没骗我吗?哥。”许佑宁盯着他的眼睛,轻声反问。
“嗯。”唐砚书语气笃定。
许佑宁问了五次,五次都是同样的回答,同样的神情。
他失望地出了书房,又发短信问张秘书,消息很快回复,内容和唐砚书如出一辙。
不对劲,很不对劲。
宋澜肯定是出了什么事情,不会去找宋达的时候,受伤了……还是死了?!
或者是……精神病复发了?
许佑宁想起什么,直接去了宋家老宅。
他没有像往常先去婴儿房,而是径直敲响书房的门,找宋老爷。
宋老爷正在处理文件,见到许佑宁进来,关切问:“佑宁,来了,佑澜半夜又起来玩了,现在还在睡觉。”
“……父亲。”许佑宁特别的称呼让宋老爷不禁抬头,“宋澜真的还在协会的监管所里吗?”
书房里缄默片刻。
宋老爷拄着拐杖缓缓站起来,手指捋着胡须,“对。”
“我觉得没有。”
宋老爷的眼眸如两座古井幽深,“佑宁,宋澜在里面。”
“你们都在骗我。”许佑宁打断了他,“我知道。”
宋老爷的手停了下来。
“父亲……宋澜是死了……还是像你之前说的,精神坍塌,回不到现实了?”
许佑宁心口疼痛难忍,握紧双手,手背上泛起青筋。
宋老爷斩钉截铁道:“他没事,在监狱里关着。”
“不对,如果真的是坐牢,为什么一点消息都没有,外面也没人报道这件事情?”许佑宁眼眶已经红了,“父亲,告诉我真话吧。”
宋老爷定定地看着他,那双饱含沧桑的眼睛里难得地闪过五味杂陈的情绪。
但最后,他还是说:“佑宁,宋澜在监狱里关着,再过半年就出来了。”
依旧是这句话,像一堵高墙,横亘在他和宋澜的之间,难以跨过。
“你们……”许佑宁转身进入婴儿房,抱起刚刚醒的宋佑澜。
“佑澜,你不是能感应到你父亲的位置吗?带我去找他,好不好?”许佑宁的手指抚摸着柔软的触手。
宋佑澜晃了晃触手,垂下眼眸,纠结了一会,几十道童音响起:
“叭叭,感应不到……大叭叭……在哪里。”
感应不到?
不应该啊,除非……有什么东西在压制这种感应。
宋老爷曾经提到的那间“特殊的房间”,所以,宋澜已经……
“他已经精神崩溃,无法回到现实了吗?”许佑宁回过头,宋老爷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后面。
宋老爷沉默,没有回答,但这反倒是答案。
“这是我和宋澜共同的决定。”良久,他说。
“你们决定了,有考虑到了我吗?”许佑宁眼泪夺眶而出。
“宋澜混蛋!又在骗我!他是个大骗子!”
“佑宁,这是为了你好。”宋老爷的声音略显沉重,“没有人喜欢看到爱人……发疯的样子,也没有人愿意长时间去接触失控的精神病人。”
“为、我、好?”许佑宁质问,“你们一个个都打着为我好的旗号,瞒着我,骗我!你们知道什么是为我好吗?!”
不知怎的,脑海里出现了爸爸发病时候的模样,疯狂地骂他,骂他不该出生,骂他拖油瓶,骂他怎么还不去死,被剧情控制的他,只觉得害怕和混乱,想见到爸爸,却又害怕爸爸躲藏起来。
如果……如果当初他能控制自己,勇敢地抱着爸爸,说“爸爸,我在你身边,离婚吧,我跟你一起走。”
那该多好,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不行,我要去见他……我不能……不能再有第二次了。”
许佑宁擦掉眼泪,安抚了紧张不安的宋佑澜,直视着老人。
“您真的不打算告诉我吗?”
“嗯。”
“宋老爷,那抱歉。”许佑宁往大门方向走去,“我把孩子带回唐家了。”
“佑宁?!”宋老爷的拐杖重重杵在地面,五百年来,还从来没有人敢这样。
可偏偏这个人是宋澜用命护着的人,是孙子的爸爸。
宋老爷胸口起伏,嘴唇翕动,最后闭上眼,摆了摆手,“罢了,随天命吧。”
许佑宁抱着孩子走出大门,回头一看,也没见人追出来,便知道了无法从宋老爷套出真相了。
他坐上出租车,看着已经变回婴儿的宋佑澜,小家伙感受他的难过,小手轻轻抓着他的下巴。
许佑宁握住这只小手,无声说:“爸爸没事,不担心,佑澜。”
宋老爷这条路走不通,还有谁?
许佑宁思忖几分钟,终于锁定一个人。
方家和宋家百年世交,方清羽应该知道宋澜在哪里。
许佑宁打电话给张秘书,“张秘书,我要方清羽的联系方式。”
“许少爷,这……”
“给我。”许佑宁态度强硬,“否则我直接去方家找人了,到时候闹得方家宋家都别想好过。”
长久的沉默后,张秘书报出电话号码。
许佑宁打过去,一个温润的男音问:“哪位?”
-
晚上七点,城西一家比较安静的咖啡馆。
许佑宁县到了,选了最角落的位置。
他点了两杯拿铁,宋佑澜窝在怀里,好奇地看着这杯颜色不一样的水,小嘴努了努,想要尝一尝。
“不可以,佑澜,你还太小。”许佑宁哄他。
当他像宋澜一样对孩子说出“你还太小”的时候,忽然怔住了。
宋澜,你曾经也是这种想法吗?想要好好保护我,保护我长大?
小家伙撇撇嘴,小手趁着许佑宁没注意,变成了触手,尖端要触碰到咖啡时,被逮住了。
许佑宁眼疾手快地用口水巾遮住,紧张环顾四周,幸好没人注意。
他如释重负,轻轻拍了几下宋佑澜的触手。
“佑澜,以后不准再外面变了,知道吗?变了以后就不能吃那些好吃的鱼鱼了。”
宋佑澜委屈地变回人类,“好嘛~”
这点小插曲过去了,七点十分,一个穿着休闲西装的Omega男人推门而入。
他气质温和儒雅,五官清俊,许佑宁每次看到他,都仿佛看到了唐砚书。
唐砚书和他的气质差不多。
他的视线在店内逡巡一圈,找到了许佑宁,微笑着走了过来。
“你好,佑宁。”方清羽在他对面坐下,“终于跟你接触了,之前宋澜还不让我跟你接触,怕你生气。”
“……这样吗?”许佑宁有点没反应过来。
好像是有这回事,他为此生气过。
方清羽看向许佑宁怀里的宝宝:“这就是你们的孩子?真可爱,眼睛很像宋澜,其它的部分像你。”
“谢谢。”许佑宁对他的夸赞道谢,而后直奔主题。
“方大哥,请带我去见宋澜吧。”
方清羽端起咖啡抿了一口,“宋澜交代过,不希望你知道这件事,更不希望你看到他现在的样子。”
这不是许佑宁想听的回答。
他诡异般平静说:“如果你不带我去,我就永远不会原谅宋澜。我会带着孩子离开,跟别人结婚,让他这辈子都别想见我们。”
方清羽感到神奇:“你在威胁我吗?”
“不是威胁。”许佑宁说,“宋澜经常跟我说,你是他能够信任的朋友。作为朋友,你应该比谁都清楚……”
“把他关在一个房间里,让他多么难受。”
悲伤的情绪又反扑过来,许佑宁眼睛开始泛红。
“他骗了我好几次,前几次我都可以原谅。但这次……如果他真的不想要让我知道,就不该让我活下来。既然我活着了,我就有权利知道真相。”
“我是他的伴侣,我要陪在他的身边。”
方清羽的手指摩擦着杯沿。
他长舒一口气,“你真的这样想?如果见到他之后,发现他……已经认不出你了,发现他跟个怪物差不多,发现他甚至不知道‘爱’是什么?”
“你又该怎么办,佑宁?”
许佑宁嘴角弯起柔和的笑。
“那我就陪着他,认出我为止,重新爱上我为止。”
“但我确定,他不会忘记我的,因为——”
是的,许佑宁从那一次记忆苏醒时就确定了。
当初他对“爱”产生了动摇,归结于宋澜的信息素与控制。
实际上他的爱从头到尾都是真爱。
许佑宁爱宋澜,从很久以前开始。
宋澜爱许佑宁,从很久以前开始。
纵使记忆被篡改,纵使遗忘,可该相逢的人终究会再次相逢,相爱。
那双黑色的眼瞳透着清透的光。许佑宁说:
“因为他很爱我。”
方清羽笑了起来,“宋澜说得没错,你很可爱,有时像小猫咪,有时又是小兔子,骨子里比谁都倔。”
许佑宁一愣。
“宋澜每次跟我吃饭,都在说你的事情。说你可爱又善良,喂他吃蛋糕,送给他娃娃和章鱼,上山帮他擦汗……”
许佑宁的脸红了,心脏又酸又胀。
“他真这样说?”
“嗯,他说你就是一个小天使。”
“小天使啊……”许佑宁抿了抿唇,没再说了。
方清羽放下咖啡,终于做了决定。
“正好今晚我要过去采集血样做检查,你跟我……一起去吧。”
许佑宁着急问:“他在哪里?”
方清羽看着窗外的夜色:
“那个地方,是他曾经想送给你的礼物。”
“一座海岛上的……玫瑰庄园。”
“独属于你的玫瑰园。”
-
当晚八点,许佑宁抱着宋佑澜,跟着方清羽登上了一架黑色的直升机。
他们远离万家灯火,飞越海岸线,下方是深不见底的大海。
几个小时后,海面上出现了一个黑黝黝的轮廓。
“到了。”方清羽说。
直升机降落在岛上的停机坪,许佑宁走出去时,咸湿的海风扑面而来。
这是一个被精心打理过的小岛,远处是茂密的树林,近处则是一片片整齐的玫瑰花田,即使在夜里,也能隐约看见那些花朵在风里摇曳。
更远处,一座白色的庄园静静矗立在月色下,犹如童话里的城堡。
宋澜就被关在这里吗?
被关在这个他原本打算送给自己的“礼物”里?
放眼望去,夜晚的海岛太黑了。
许佑宁想,宋澜能在这样的黑暗里,找到回家的路吗?
怀里的宋佑澜倒是异常兴奋,跃跃欲试地看向大海。
“佑澜,海里有很多比你大得多的生物,你很危险哦。”
“等以后……让你父亲带你一起下海吧。”
“哦~”宋佑澜还是点头,收回了对大海的向往。
“在这里可以变,他们都是自己人。”方清羽提醒。
宋佑澜一下子变回章鱼形态,触手攀上许佑宁的肩膀,熟练地趴在他头上。
“跟我来吧。”方清羽走在前方。
他们穿过玫瑰花田,许佑宁忍不住深深吸了口气,太香了,香得让人想哭。
随后,他们进入庄园。方清羽径直来到二楼的书房,抽出一本门,按下后面的按钮。
书架后露出一条向下的通道。
“走吧。”
通道很窄,只容两人并行通过,他们走了大约三层楼的高度,来到一扇合金门前。
这次需要密码、指纹、虹膜,外加一道声纹验证。
机械女声说:“身份确认,方清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