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向两侧滑开。
许佑宁走了进去,不禁敛住了呼吸。
这是一个巨大的空间,目测至少有半个足球场大小。中央是一个高达十余米的圆柱形玻璃缸,直径超过十米,里面灌满了淡蓝色的透明液体。
玻璃缸上,镶嵌着数十颗拳头大小的蓝色宝石,正散发着微光。
许佑宁能感受到,这些蓝色宝石形成了一种无形的力场,压制着里面的宋澜。
而在玻璃缸内,一只巨大的、深红色的“章鱼”悬浮在液体中央。
八根粗壮的触手紧紧包裹自己的头部,每条触手都有成年男性的腰身那么粗,触手上布满了嘴巴,有的紧闭,有的大开大合,似是对外面的人吼叫威胁。
但整体上,他就死寂般地悬在那儿,像是沉入深海里永不见天日的宝物。
“又一次陷入深度沉睡了,下次暴走不知道什么时候。”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走过来,将手中的平板递给方清羽。
“方组长,这是今日的检测数据。生理特征稳定,精神波动近乎为零。不过……”
他看了一眼蓝宝石:“特莫斯洛之心的能量消耗日渐增多,按照这个速度,现有的压制最多还能维持一周。但新的玻璃容器和宝石已经在赶制了。”
方清羽接过平板,快速浏览数据。
而许佑宁已经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了。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个玻璃缸里沉睡的身影上。
他一步步向前,脚像踩着浮云,找不到落脚点。怀里的宋佑澜感应到什么,八根小触手紧缠着许佑宁的头发,紫色眼眸一眨不眨的盯着那个硕大的身影。
终于,许佑宁走到了玻璃缸前。
他伸出手,贴上冰冷的玻璃。
好凉啊。
里面会冷吗?
许佑宁仰望着那个庞大的宋澜,嘴唇颤抖着,许久才放出声音。
“宋先生……我来了。”
“你等了很久吧?抱歉,我来迟了。”
“宋先生,看看我吧。”
许佑宁举起宋佑澜,“你看,我们的宝宝很可爱啊。”
八根触手轻轻拍打着玻璃,数道声音一同呼唤着:“父,父亲,大叭叭!”
然后,里面毫无反应。
许佑宁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转过头,看向方清羽,颤抖问:“方大哥……他完全没反应,刚刚说的暴走是什么?”
难道宋澜的特莫斯洛之心破碎了吗?
“你确定要听?”方清羽迟疑,“一旦知道的话……”
“确定。”
“好吧。”方清羽走到他旁边,望着玻璃缸。
“你死过一次,佑宁。”
许佑宁脸色白了,难道那天被捅了多刀濒临死亡……不是梦?
“宋澜为了救你,剖开自己的心,取出了特莫斯洛之心,一分为二。”方清羽看向许佑宁的心口。
“一半在你的心里,一半在他的心里。”
许佑宁微微张嘴,紧盯着自己的心口,颤栗地抚摸上自己的左胸。
这里,心脏还在安稳地跳动。
原来是宋澜的心,在带着他的心脏,一同搏动。
“我才……”许佑宁恍惚问,“活了?”
他想起来了,宋澜说过特莫斯洛之心能够让身体快速愈合。
他竟然没想到这点。
许佑宁眼睛发酸,抓紧胸口的衣服。
“宋澜,你……”
为什么能做到这种地步?
甚至不惜生命,也要救我?
“混蛋!大混蛋!”
方清羽继续道:“心脏只剩下二分之一,再加上他本身精神不稳定,现在已经彻底困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
“而且经过我们的数据检测,他的身体也发生了变化。”
“根据我们目前的猜测,极大可能丧失了特莫斯洛人最核心的特征之一。”
“是什么?”许佑宁哑声问。
方清羽看着他:“五百年的寿命。”
“他虽然还保留着能力,但寿命……已经跟普通人一样了。”
“可能到七八十岁,一百岁,就会自然死亡。”
“失去了三百年……”许佑宁踉跄地后退。
“不过,这对他来说是好事吧。”方清羽笑着。
“遇见自己爱的人,看着爱的人老去、死去,自己却还要独自活三百年……那剩下的日子,该有多难熬?”
“以我对宋澜的了解,如果你死后,你知道他会做什么吗?”
“是什么?”许佑宁的嗓子发哽。
方清羽的话重锤砸在许佑宁的心上。
“殉情。”
“他会跟着你,一起死去。”
许佑宁僵在原地。
殉情?
他其实也想过自己死去后,宋澜该怎么办?
在他的设想里,如果他死了,宋澜应该好好活下去,也许会伤心好多年,但时间终会抚平一切。也许在漫长的人生里,宋澜会遇见新的人,开始新的生活。就算没有,至少还有孩子陪着……
他从未想过,宋澜会选择……跟他一起死。
“为什么……”许佑宁望着沉睡的他。
“宋澜?”
如果换做是他,爱人死了,他会很绝望,但他应该也会振作起来,带着对爱人的思念,带着那些美好的回忆,继续活下去。
可宋澜……他总是这么极端。
爱得极端,全方位掌控所爱之人;恨得极端,不惜花大代价,也要掠夺仇人的重要之物。
现在,生与死也极端,能轻易放弃生,选择死亡。
“谁知道呢?”方清羽苦笑,“毕竟单身两百年,第一次恋爱……就非同寻常,不顾一切……”
有研究员走过来,递上新的报告。
方清羽接过:“要在这里陪他吗?”
“要。”
方清羽让人搬了张椅子过来,“你先坐着,我去看看数据。”
“谢谢你,方大哥。”
“不用谢。”
研究员各司其职,前前后后忙碌着。屏幕上跳动着复杂的数值,心跳、血压、脑电波等等。
许佑宁看不太懂,把椅子挪到玻璃缸前,坐了下来。
“佑澜,你的父亲……什么时候能够出来呢?”
他好想那个会温柔叫他“佑宁”的声音。
好想那双总是装着他身影的银灰色和紫色眼眸。
好想那个明明很强大,却因为自己别扭的情绪,而耐心安慰他的宋澜。
“我好想他。”许佑宁摸着脸侧的红色触手。
“我想要我们一家三口在一起……一起吃饭,散步,玩耍……”
“上一次,加上这一次,都是我,害得他这样。”
“叭叭……”宋佑澜笨拙地揩走眼泪,“不要哭,叭叭。”
许佑宁勉强笑道:“嗯,爸爸不哭了,怎么这段时间一直在哭……”
他再次看向玻璃缸,注视着那个庞然大物。
“我不想要他始终都待在虚幻的精神世界里,再也出不来。”
一想到这个,许佑宁心脏就像被什么握紧,疼到无法呼吸。
“如果……他没有经历那件事情多好,如果……”
“如果我能抱住他,跟他说‘我在你身边’,该有多好。”
头顶上的宋佑澜专注地凝视着玻璃缸里的父亲,突然,眼里露出一种沉思的意味。
然后,他歪着头。
一道稚嫩的声音直接闯入许佑宁的大脑。
“叭叭,你想见到大叭叭吗?”
许佑宁睁大眼睛,惊愕问:“什么?”
宋佑澜眨巴着眼睛,“爷爷问了我好多,我的冷力是什么?……但我没告苏。”
“能力啊?”许佑宁仍感到迷茫,“上一次,是佑澜带着我回到现在吗?”
“啊,被叭叭你……法线了?”
“所以能再次回到过去,可以改变我被绑架的事情吗?”
“不不醒哦,我我冷力不够了……只能虚虚的,虚虚回去。”
“虚虚?”许佑宁困惑。
“等下叭叭,你就寄到啦……叭叭想见到……大叭叭吗?”
宋佑澜说话还不太利索,但意思已经很明确。
许佑宁不假思索地点头:“我想,我想告诉他……我在你身边。”
宋澜眼的眼睛亮了。
“好呀~叭叭,我们一起去见大叭叭吧~”
那双继承宋澜的紫色眼眸里,闪过一道更神秘的紫光,像是某种古老的力量正在苏醒。
话未落,许佑宁眼前的玻璃缸开始扭曲变形。
他的身体晃动几下,便靠着玻璃缸闭上了双眼。
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
许佑宁感觉自己漂浮在一片虚无之中,没有方向,没有时间。
“叭叭,别啪~”
宋佑澜安抚说:“我们要……往后揍。”
往后?
许佑宁茫然地看向四周,就在一瞬间,后背的黑暗里亮起了一点微光。
“砰它,叭叭。”
许佑宁朝着微光走去,触及到了那抹光。
好温暖啊。
他再次闭上了眼睛。
再睁眼时,世界变了。
刺骨的寒风袭来,夹杂着冰冷的雪。
许佑宁下意识打个冷颤,扫过四面。
他正站在一片茂密的森林里,高大的树枝上积着厚厚的雪,天空是铅灰色的,大片大片的雪花飘落,大地一片白色。
四周很寂静,只有风雪的呼啸声。
许佑宁试着抬起手,触摸前面的树,然而他的手……穿了过去。
他讶异地反复试了好几次,结果都是如此。
明白了,这就是宝宝说的“虚虚”,以灵魂形态回到过去,无法触碰过去世界的物体,也无人发现他的存在。
“佑澜,我在哪里?”
宋佑澜趴在他的头顶,八根触手舞来舞去,兴奋道:
“叭叭,这尼……是大叭叭五岁的时候哦~”
许佑宁的身体顿时热了起来。
——那是一八二九年的冬天……
宋澜人生的转折点!
“佑澜,你能找到你父亲在哪里吗?快带我去见他!快!”许佑宁声音急促。
宋佑澜紫色眼眸微微发光,发动着透视,片刻后,他的触手指向左侧。
“这边……不元,叭叭!”
许佑宁立刻朝那个方向跑去。
说起跑,也不算是跑,双脚像风一样掠过积雪,速度快得不可思议。
雪花刮过他的身体,飘向了森林深处。
他的黑色眼瞳里,那点光芒越来越亮。
他虚虚地踩着雪,虚虚地奔跑在一八二九年下着大雪的寒冬。
他努力地奔跑,奔向他的宋澜。